铁路系列

wei 发表于 2008-09-22 14:55:56


                                                              童蔚
                                                                                                
      铁轨,在我眼中细看时愈发像两种可怖的力量通向远处:
平行不间断地伸展向暗处,一端到达日落一端到达日初之前
的地平线。铁轨,在我今早想起来,还意味着它的声音,以
无可辩驳的准确出现在耳畔,以其很强烈的,节奏。

                  1.沿着铁路行走

那是很久以前,我和小六在某个黄昏有了一个共同的约定。
我们决定来一回远足,向一块前清遗留的宝地出发,在那里
必能挖掘出古代化石的想法,让我激动不已。还记得我们管“化
石”叫抽屉里的僵尸,若是挖到它,它将复活,又变成埋葬我们
祖先的守墓人。此次行动,在"革命"爆发前,但我俩的学习
生涯已经有点迷失方向,没有请假,特力独行,穿过打扫得
干干净净的校园,又走过闪光灯样华美的水塘,到达荒草地
那边的河对岸。

我们的挖掘,当然是用瓦片和树枝,那时手里还没有一把铁铲
,就这样面对面地挖起来。若干年后,我对挖掘有了一种理解,
它可以是多维世界里的一种动作,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也会
有挖掘,在记忆里有,在想象中也挖得出难以想象的深度。以
至于见到一个人双手紧张痉挛,就会激起我童年掘草时的刺痛
感。那天,我俩一无所获。化石没能挖到.躺在土堆边闭上眼
睛,天空在眼皮底下呈现五马分尸的图形。月亮即将升起,我忽然
意识到,离家太远了,天黑之前我们怕回不到家了。我的好友
闭目假寐,然后轻声说,有三条路可以作为我们回家的选择,
那么还等什么呢,我俩必须有一对精明的眼睛呀,我拉起他,
选一条路一直走下去,最终,我们发现,我们像毛衣袖口脱钩
的绒线,越行越远了!直到一辆火车出现在眼前,这时我立刻
对他说,沿着铁路走,找到交叉道口再折转回家!他看着我忽
然笑起来,好像我的脸上布满可笑的花纹,我以为他不同意,
他却笑着说,没问题,没问题!――“前途是黑暗的,道路是
笔直的!”(当然这是一位朋友后来发明的说法,但当时他说
的大意也如此。)――而铁轨像一片开阔地的主人,不自觉地
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很多年后,小六,成了一位留美学生--------但那天,我们的
眼睛紧盯着轨道尽头桔红色的落日,那是遭到法老王判决的落
日,那落日无心厮耍,闷闷地向泥土里沉下头颅。我从没有
那样感伤,觉得有种不寻常的事情会发生,落日为何总在它隐
灭前,使我内心恍惚不宁呢?

不久学业中断。我有过挖宝的经历也有了一个被自己内心称作
的“玩伴”。他居然“高大”遮蔽令我讨厌的另五个。这个男孩
吸引我,不仅因为他木纳寡言,还有就是他比我还喜爱化石
及古生物。从那时起我有了一种“专业上”的注意力,并且将
这一习性非常糟糕地延续至今。我喜欢迷途时历险,喜欢水
泥地不慎留下的脚印,永不消逝的年代数字刻在井盖上,以
及老年斑和化石一样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观赏着;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和小六有过的一次挖掘引起。我们找化
石的下午,我成了另一个人。尘土蒙面,头发,足踵,在荒
郊废墟里游来荡去。我们发现一座宫殿树立柱子升向高空,
在它们看来,我俩是两片落日采撷的影子。那一刻,我们对
庞大、暗气逼人的年代还一无所知。

一种对化石的喜爱被我不适当地夸张为在乎人的品性(为此付
出代价),我被自己很恰当地放逐到少年颓丧的感觉中。脚下
的步子无法与他人的步调配合一致,我总是一脚在枕木上一脚
在碎砾上。那天,我们不仅平安到家,无事发生;而且从此也
像分道扬飙的人们,无缘重聚。只记得,有一天小六到我家为
了分别小聚,他得到好些人在黄昏到来时隆重的祝福,就像鱼
儿飘过餐席的河道,他大约连吃了好几顿伟大祖国的佳肴到
美国混学位去了,这些食物想来是为了一个留学者传统的乡愁
做储备。又一天,我收到小六的来信,那些字,对我没有丝毫
牵挂,看得出是等飞机时写下的潦草感受,他的心情不错,读
着这封信,我猜他根本就不记得挖化石那当子事了,我有点失
望,不过失望也是个玩家。我自然习以为常。至今,我保留着
他以后写来的与铁轨有关的隐密信件。

                        2 黑马与火车

记得在劳动人民文化宫西边的小殿堂,有一天我在这里散步时,
偶然步入一个画展:有一幅描绘火车的画作。我不知道这张看
似平常的画何以嵌入记忆,难以自拔。只记得,立于画作前,
忽然感觉,我被它周围的气流推开,又吸附,头发好像不住
地飘起,就像在追赶火车,生怕赶不上。

我曾经见到过这画吗?展厅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此时一切都是永恒的静止,时间凝住; 对此,我并不理解,
我闭上了眼睛,忽然理解:无限广阔的空间凝固在这张画里!

那幅画,叫《铁路》------重述与本文相关的主题。

画家将火车头上的灯眼描绘得凄楚万分。感伤、还有恐惧,都
不能使光亮缓解这种紧张。因为在火车的对面,一匹黑马朝向
烈车飞奔而来。画家将画中的铁轨对称地分为两截,一端:
火车发出鸣叫;一端是马匹听也听不见的样子,马儿好像说,
这有什么要紧,谁能挡得住我。换另一个观众,也许认同我的
感受,也许并不认同,不过拯救一匹马的动机在画家的笔下
,已相当明确。画如画家所言:我即是那匹马,火车皆他人,
也许有道理,也许并不如此。但其中表达的险情使我从那天
起对“暂停”一词有了理解。嗯,那幅画说的就是这意思。
火车与烈马之间存有危险的距离,裁定开它们三拃宽的距离,
是人生境界的一种,而“ 暂停”的意思也由此得出。

我想,那黑马有可能跳离轨道,在最后一秒;也可能相反,
始终昏昏沉沉向前冲去。那天我还想到火车也可画成牦牛
的样貌,一旦发生冲撞只是双方的瘫软,像嗜摔者卧倒在
对方的身上。如我是那画家,我想,我要表达一种“怜惜
”的意思,将火车漫画成一头蛮兽,它的呈现使人看到另
外的画意。如果人们还记得死在铁轨下的人,尽管其中的
有一位,我只见过一面,“他”的样子却始终模糊而又清晰
地落在铁轨的某处、某一时间的层面上;从那里,我听见
铁轨发出越走越快的音调,那音质,震动耳鼓,愈来愈清晰
,可是我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无数次。“他”变成数个人影
穿越我内心的小径,我知道这样的比喻并不确切,却好似
无可非议的绝对――以一种近似强迫症的思维试图控制我
。所以每个清晨,我起床后吃完早餐,第一件事就是擦干
净桌面,那是一种打扫干净精神问题的仪式,有些人我听
说更绝对,桌面上连一片纸都不能存在,完全是强迫症式
的洁癖——这同样有害,都是过于反对过去事物落下坏毛
病.

铁轨,在我看来后来变得越来越黑亮如金。

而那个“诗人”死去之前,这画已经给了我暗示,只是我当时
的处境,好像和一位“巫师”的意识联系在一起进入自发的幻
境,却对身边的事物缺乏清醒的认识。在公园幽静的小路边
,我走到“巫师”的身旁,请他和我再次端详那幅画。他立于
这幅画侧面,在我眼中本身也像这画中的人物,我从1988
年的角度看,他是顺着铁轨从千里之外走来的人,可谓另一
个小六吧,这一天,正所谓命中注定的“一天”,我们体味到
发自身心的震撼,身体像扭弯的枝条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惊厥
。我领悟到,身体的震动,其实不需要另外的仪式。其实,
灵魂从来要求着一种放肆,却使得肉体承受着更大的拘束。
没过多久,他告诉我那幅画使他和我的距离一下子接近了,
他同时告诉我,他的第一位情人、第二位恋人,都是些见
到马就走不动路的人,她们有着恋马的怪癖。我忽然想到,
一个人对马的有情与对人的无情凝聚在一起时,这种对位,一
瞬间好像我们的处于灵魂爆炸的前期;然后又会恢复到原初
的平静,啊!何事不可能发生,发生的偶然恰如触电。从
那时起,等待,不过是等待分手。我们在公园里漫步,我
设想,他和她、她、她以及他送给她们的哈巴狗也一起溜达
着;我向满脸微笑的“核桃老人”学习,不为秋天的丰收着
急。每至夕阳西下,夜晚是第七重天的想法就慢悠悠地爬
上我心头。

一天傍晚,一匹马儿嘶叫着随风奔来,我捂住耳朵,想让这
幻觉之声别嘶咬我 ,“巫师”见我一副怪模样,他拽住我,
我却无法说出我的感受,就像我不能对着头发、指甲,说出
我心里的东西。

我将黄昏与人类的情感冲动、生活经验和我俩的对话,分别
记入几个笔记本,渐渐添增它们的分量。不过,我只当它们
并不存在。赏画、聆听、散步,这些嗜好,在1989年之
后,就此结束。此后,每换一本年历,我就去那座皇家园林
一回。记得2000年那回,遇上一场大雪,我呼吸着白色
大地浮升的冰雪气息,忽然觉得鼻子却还停留在1988年
冬天,我对自己说,我该怎样感谢或抱怨这地方呢?它使我
嗅到当年的气味,使我的精神发痒,使我不得不莫名其妙地
流连忘返。

这一切都来自那幅画,我想将它拿在手里,看个究竟再撕得
粉粉碎。因为它的存在对我来说终是祸患,不如最初没有看
到它。这画,道破了天机,也道破了一个人内心的秘密,我
由此发现,一件艺术品与人性之间的关系,一定丝丝如缕,
关关联联,使人莫奈其何!

画中的“事件”最后以稍加变形的方式发生也是在我与“巫师”
了断之后,发生。一个年轻诗人,也就是“他”奔跑着冲上
铁轨直面那个咆哮的怪物。这件事使我意识到――人,其
实是提前支付了自己的记忆,人在不知不觉中将记忆中的
灵性用完了,然后提供给日后记忆的事件才发生。我不
知道“巫师”后来是怎么想的,事发之后,他好像没有提起
过一个字。
                                                   

                           3 弯曲的记忆

得此结论的那晚我回到家中,恰好一位长者来家中坐客。
他坐在饭桌边昏暗的光影里对我说,蔚,你看,这桌子看起
来是直角正方形的吧,其实,它是弯曲的。我说,这不是什
么秘密。达利他老人家早把这些画出来了,钟表软塌塌的、
花冠似锋矛般坚利、心脏硬如顽石,总之一切都走了样。那
人又对我说,你知道吗,记忆也是弯曲的,它一定是扭曲的
。我连忙附合道,是啊,海水闪亮的波纹可以在记忆中熨烫
平整。现在想想我们当时的对谈,对我理解那幅画那些与此
相关的事物很有帮助,在生活中,铁轨只是铁轨,但在这位
长者的眼里,它也许躺在第7维度里温柔得哈哈大笑呢?世
上有第7维吗?……

  
                            4 “他”与火车

我仅见过“他”一回,却难以淡忘。我想,只有把这种感受讲
出来,才能终止“他”在我意识里的挖掘。就像我和小六有过
的挖掘,就是挖不到什么,也必须有这样的一次行动。然后
就有过写下的字、词、句的行为,做与写循着这样的规则,
挖前人,挖自己,“那里”或“这里”,也可能被他人无意间挖
掘;我以此连缀着文字的宽度和长度,好像也只是为了达到
某种一致性(在另一个维度中),挖出和自己一样的墓穴,
一个不大不小的时空,如此而已!

所以,每当我想到那个人,那个卧轨自杀的亡命人,我都
觉得我可以以一种绝对回避另一种绝对。有人说“他”残忍
,可我认为“他”更多些温柔善感的慈性。有那么几年
,他隐身遁世,在一个郊外的屋子里制造各样文章,始终
是抒情的,以此作为终极的追求,这样的描写一定会带有
19世纪激动而浪漫的悲伤色调,但“他”视其为很自然的
生态,工作,读写之余的空闲,就是喝酒。一月之中,只
有两三次走出长着蓬草的小屋(这自然是一种想当然的虚
拟);然后来到城里看看朋友然后返身回到小屋,又猛喝
两三天,再露面时,“他”的胡子触目惊心,像打架、昏厥
,苏醒过来后黑乎乎留在脸颊的印记。(胡子不属于想当然
之列)那时,有人知道“他”心绪不宁,亦如读、写、饮三
事过后,双手似有些癫颤使写下的诗句变得异样地开朗而
非凝重,事实上神经质总像得了天助,写诗作文具有暴风
雨样的气势,措辞又似千姿欢谑,像自然界本身流动着成
熟与嚣烦。

现在,铁轨,依然在我心里意味着19世余韵。一个小火车
站,它永远飞不起来的身姿牢捉住大地,它抖动,诱发泥
土表层颤动肌肤下魔音声响。这,是它的力量所在。无
数次这种旧世界的力量吸附过我的灵魂,又会吸引另一个
女人、一个男人,这也是一种难以回避的世界。它以怀旧
的方式向智力发出询问,为什么我还存在?你不知道吧?
所以,你一点都不浪漫,你无法超越-------而“欢乐颂”越行
越远的旋律还在人间流传,世界总是进入它的前奏,而不
在其尾声那么欢乐颂就如同步入脱开此境达到彼境的音程,
那些一次次走进火车站的火车迷们,永远都处于类似"欢
乐颂"的心境中很难让自己真正到达精神世界的另一种轨
迹。而它是存在的,并且是平行地存在。

在时代的尾音中"诗人,他"达到这一境界,据说他怀抱
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翻滚在即将到来的轰隆隆响声中。
也就是,很多年之后我梦见他骑着一匹黑马冲进冥府;那
里黑色的电闪变为画布上的线条;不可磨灭的记忆是色块
在等待一幅画作慢慢干透,而画家,在旧作没有完全干透
时,新作必将开始。
              
                       5   月蚀之夜

那是在西单的一条巷口。那晚我遇到一个相貌怪异的
人,他拦住我,劝我别去参加那个聚会。他说,
那有什么意思!我没听他的,我认为他就是不懂那有什么
意义。在那晚,我见到“他”。因为从那之后“他”
对于我来说就要进入一个“影子世界”。我一直猜想从古
埃及起人们就懂得影子的珍贵,神奇,金子塔的影子就
是一例证明,影子落在何处,神的手、拳头就指向何处,
命运,因此符合自然法则的一面。

这是事后的话。当时我认为,诗人就要是与他人探讨月亮
和眼睛的关系。我找到一个谈话者,把话题扯到月亮上。
那晚,我来到的是一座古风犹存的老式四合院。女主人
是轮廓鲜明的北方女子。见到我,叮嘱说,月蚀之夜,
少信嘴胡说。我知道她懂得不少,这女子了解事物的方式
也一定与我不同,不因为别的,一个人住在这种有典有
故的院子里怎么能不通晓幸福与不幸的规律呢。那天她
还算支持我的看法,微笑地补充道,对月亮的思考,
是中国人永恒的烦恼啊!话一出口,她又立刻打住,好像
泄露了一桩秘密似的。

晚饭过后,我们在院子里喝茶,月全蚀此时凌空而至。当
月亮像再度开刃的镰刀缓慢而迟钝地将黑幕划开一角时―
―我,不禁站立起来,月光的刀尖,对准我的心脏。

身边的几人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陌生人来了,
不知是高兴还是腻烦,他忽然异想天开地说,现代诗歌
就像这月全蚀,他这样说,周围的听者面色阴森,几秒
钟冷场后,女主人抚触着我的脊背,高声说道,“月亮
升起来了,还不快回屋去!”

这晚震动我的不仅有月全蚀,还有沸腾满屋满院子的争
吵。有人开始攻击"他",无论如何,这种攻击一旦开
始必以痛苦结束。我多少知道这一点,自嘱不要胡语乱
言。我听着,周围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分不清彼此,我
听着就像火车经过的轰轰烈烈;我注意到不吭一声的另
一些人,注意说得更多的人,他们像挤满在街巷拐角的
人,每个人都想超过另一个,但是他们并没有行动所有
的感觉都落在荒唐和争执的交接面,其中不乏真情。但
在后来的不知不觉之中,我竟然也开口讲起来,现在我
记不得我说了什么。只记得有人说每个人的天分有限也
有别,有人说那些诗还没有神射魄处,没有令人拍案称奇
到叫绝,因此……说到这里,那人竟不知如何说下去是
好……不能再说下去了。这时只见到“他”,坐在东面墙
根的正中央,目光逼视着谁,不是我吧?“他”像一株树
木一样寂静中充满脉动。

那晚,我左面坐着“巫师”,右边坐着一个大胡子的男人
,想必他们给我施点了妖术,要不我怎么会口出狂言?!
要是我想到了将来的一天这个年轻男子会离开我们,我
无论如何不会讲述那一番话……只见“他”将烟蒂扔向门外
,转身回屋时,脸上不禁又添了些生气,“他”根本不采
这伙人的围攻,他是骨骼很硬的固执已见者。他大说特
说,要与魔鬼做斗争!并且以自己的诗句为例,那全是
与魔鬼世界有关的隐喻类句式。“他”那种认死理的样子
,其实十分感人,而其他人的一些人像是一个秘密组织
起来的另一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辩论者,想要“他”服从
他们,这简直就像是一场话剧,“他”绝不退步,另一方
准备无休止地争执下去。

“他”断言,新诗创作是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

闻此言,不禁有人棒喝!

现在回想这一幕,给我印象深的不是“他”的观点,也
不是抵抗争辩,而是对我自己内心的自责,情不能平,
不禁想到人与苦恼的难以解脱――如那“巫师”时常说的
,人要是能大哭,就好啊!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观察“他”的愠怒那种类似被“批”
的震怒和恨隐在眼窝里。那种神态一望而知,人和人
其实是无法沟通的更不可以用强势压人。后来知道
“他”写作从不讨巧他以文字缩小或放大这个世界,造
成鲜明的反差。这是一种挑战。他的一些对手,喜欢
轻松的语气,调侃他调侃世俗世界,其实也没错,只是
那晚的气氛好像将一块红绸布传来递去,逗引狂牛崩溃
之前的激动。

我认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个人的自省要高级得多。但
当时的我并没意识到这一点。

争论没有尽头,犹如夜空点点繁星。

可惜呀……语言为何像有害物质,有人说:

“你这样写诗,这样非常危险啊。”

“为什么?!”

问者被他所不明晰事理的样子捉弄了,亦如此时的我,
一时无法一一细述。这时,我身边的一人窜出门外,
就像地震来到时一种下意识的奏效,我跟着那人走出来,
站在一起不是看月亮。月亮已完全解脱了她的旧问题。
或许因为那时我们看法上的基本相同――语言,无法说
清问题的真相,语言永远无法使语言屈服!

夜渐渐深了,那些人还在走廊、内外屋、东西厢房争论
。后来,我回想了一下,我与那人下意识地来到院子里
,对我是有启示的,并非语言上的堕落无成。我听那人
说,今夜我就像在吐血,割脉,滴落鲜血为语迹,只感
觉……啊,那人显然也够得上“巫师”的称号,因为那晚
没有谁说到了“血”字。在场的,还有谁提到,还有谁像
我听到了并记住了这一切?没有。也没有谁知道他对
“他”的预言,而我还记得。

话音刚落,我的眼睛像从迷津中解开望见院子里树上的
小枣,它们就像越过一个季节,变得暗红、凝紫,血肉
模糊一团团挂在枝头,沉沉的几粒探出了院子。我心想
,何不趁早离开此地。

我离开那个人回到屋里,拿起书包,此时,另一个人
从屋里冲出去,映着月光,他身躯显得特别高大。他厉
声吆喝叫我跟上,我加快了脚步,跟着他,在他的暗示
下,我们离开了这座神秘的大院。

临走时,我望了一眼“他”,只见“他”依然一动不动,胡
子依然刺目,依然坐在东墙下。当时未能料想一个人与
一个人是不告而别的......固然,在这个世界上我始终相信
他一定还记忆着他自己的身姿,重新回到那里。那里,
就像是人心试验场,一些声音耍弄别人,一些没有心肝的
人,一些更扭曲的声光试图减弱我的领悟力。

回到家里,我竟然把怒气发泄到比我回来更晚的L身上
,骂他,因为他也是不让我去的。他也是对的,可惜
他不懂得坚持。L回来后,他说他被吓瘫了。那夜H区
发生了极大的骚乱,他拽着小L(他的一位女友)一
路奔跑才逃出两条小命。他送小L到她的住处之后,回
家时天都快亮了。他跟我说,火光四起,我俩在黑夜里
夺路而逃,背后响起一阵阵密集的响声,好像是一路煤
气管道接二连三地爆炸。L指给我看,他的裤子给什么
东西擦烂了,逃入小树林后,他说自己竟然躲在垃圾筒
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那些年,我们的生活相当混乱
,但奇怪的是,那些年,我一直坚信伟大的诗歌幽灵,
夜夜在本城的大街上游荡,我有缘相遇或许无缘相识,
擦肩而过,或许我根本就没有这种灵心慧性能与其对视
,交谈。毫无疑问,那会儿我连身边的危险都看不来,
更何况无可视见的幽灵之声之光之魅影呢?

在我淡忘了那个夜晚之后,顺着童年走过的那条铁路,
“巫师”走来,他低声告诉我,“诗人”出事了。

我接过一支烟,听他说,“他”冲上了铁轨……要倾听
头脑里最后的诗句……“这最后一句,是我,你,听不见的,
而且我们不可能听见了。”消息来源可靠。这位年轻诗
人以“他”的方式回答了这世界的提问,但“他”本人却始终
跌不出幻觉之声,也就是在我脑海时不时透析出的那种轮
回往复的轰然作响……

响声,通往四面八方;既非起点,也非终点。
                    
                       6  梦境中的铁路

久而久之,隐秘的铁轨钻入了我的梦境。

我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孩骑着黑马在街上溜达,风中夹着
烟云渺渺;我从街角望见他冲上17孔桥,马儿狂奔,
人马软荡荡像一具模型,飞过昆明湖面。到了那条著名
的长廊之后有一伙男孩儿在后面追赶着,他们拿他当作靶
子,不停地练习手中的飞镖。最终,黑马冲到我的面前,
从它的嘴里铁轨一节节滑脱出来。

我听见有人喊我。那人说,晚上七点半参加某个聚会,
我说,不我不去了,可是,忽然我又觉得必须要去,因为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等我。一个声音
对我说,如果你不去,他就要穿过花园,从墙头翻越而
至,我心想有那么严重吗?......在梦中我十分清楚知道,
那个人是谁。以至于醒过来后,我惊骇于理性出卖掉理
智,因为我的确又去了那个地方。

“难道你没看见你脸上标有的印记吗?”

这次我走进屋子,镜子里,一个男人脸上有一条半月形
的胎记。

他正笑着朝我走来。

梦思到这里乱了头绪。我隐约记得我想要逃跑,我穿过
梦魇似的走廊和使人头眩的楼梯,几次要被他捉住。但
这时,另一个人抓住了我,他把一张百元钞票撒下一半
,塞给我,说,你拿着吧,用一张白纸掩着,还能用。
那人还顺手从墙壁上取出一样东西,啊,原来就是那晚
的弯月形刀。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挖宝的地方正是我和你父亲给你祖
父测量的过那段地基,他后来绘制了那座废园完整的图
形”。

我听出,这是一个亲人的声音。

他又说:“难道你没有见到你脸上也标有的印记吗?”

“是的,我的额角上有一粒永不消退的红痣。”

我立在镜子面前,努力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我……。

但是我的身躯不再灵活,变得僵直,此刻穿两肋的是两片
神彩飘逸,秀丽逼人的地带,我感觉铁轨变得如此柔软喷
射出烟雾将我和我心中的一片喧哗声一起绑在了床上。


                            7   地铁意识

现在,没有人有功夫聆听他人的心忧。“巫师”没有听过,
L没有听过,我以后认识的朋友也没有听到过我听见的那种
声音。声音在我的嗓子里喃喃蠕动,我不知是让其颤抖直
至吐出来好呢,还是视其根本就不存在。

那画中的黑马一直也没有机会来听听我在梦中倾诉------啊
,只有它才是生生不息的,其活力,能量,取之无竭用之无
尽,一如洞穴里深埋的动物,回避地面上的挖掘,存在于所
有足虫之间。现世的生活中,它的目光被他人替代,以其狭
窄,锁定他们的身心,使他们麻木,而完全屈服、奴化和媚
俗,继尔被写下的字迹吞噬,在他们的心腹中蠕虫般地呻吟。

我的风衣和手套也开始各忙各的,完全融于洗济时依然旋唱
着颂歌。L每晚回来时,总是两眼紧闭倚在沙发上准备看晚报
。他不是发烧,就是诉说后背痛得厉害。

我明白自己怯懦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每回经过那所大宅院,
见到月亮,再也无法避开心中的一丝尴尬情怀,与其让我赞
誉她,不如说托她护佑我。自然,我还会想起,所有到过这
屋里的人们都没有向那位年轻人告别就已然老朽了。他占领
了年轻的宝座,横空出世,黑马伴行,而胆小如我一样的自
我和那年轻构成了不调和的关系,构成无从反省的复杂――
我们所有的人不应对他人负责吗?一个人的脆弱难道不是在
诱发他人的关怀?他人的冷漠与我无关吗?一个人的死去,
难道不需要我们以另一种方式迎接他的到来吗,难道有真正
彻底的死亡吗!……每想至此,我便对死亡处于相信与不相
信的交叉点,除了欲想超过这种平衡,在烦恼、精疲力竭中
耐心地思考,我真不知还有另外的方式去解析这一难题,因
为,关于“死神”,许多前人书写的定义还不能令我心服口服。

假如,那个种满花果梨桃的颓院还存在,我会从一株果树后
面冲到“他”端坐的东墙前,我将说过的重新改说一遍,以一
双眼睛的敏感开始诉说,好像我们后来学会写下流泪的双行
诗句,自有意境,自然有些是虚拟的;我也会重新倾听古已有
之的持久激动的嗓音。为热情的绝唱而感动。像一个人为一
个人的深情继续存活下去,哪怕,这一切只可称作是一种
浪费光阴与才华的自足自娱。

一天,从小院的树林后面,女主人走向我,她冰亮的眼睛一
下子惊醒了我的梦想。是的,拯救一匹黑马的动机在画家的
笔下早就显现,画者洞悉天机;“他”逝去不久,这座绝世四
合院也被铲平。一天接一天,瓦砾晾晒在城市的地毯上。我
们望着曾经争吵、做作,虚假与真实打磨成为一片平地,望
着这里又耸身而起的楼象,她对我说,我们何以再次谈论昨
天?连我关心的小枣树也树倒猢狲散了。

像科学家说过,任何物质本质上都是弯曲的。铁轨,自然也
弯曲成环线地铁里的高吭的歌喉。嘈杂的混声合成器,弥漫
多重语音和语调。我在地铁里接识了一个人,当然,我们没
有园中散步,没有挖掘行动,相识不久,为了一些说不清的
糊涂原因总要发生一些争论,为了争上风,为了把所谓
的道理挑明,坐在地铁车厢里嗑嗑碰碰,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我觉得他的固执真是似曾相识,他反驳我说我的愤怒很有
些个过时。

在上方有门下地无路的地铁里,有一回,我听见坐在我们旁
边的一个人加入我们的争执,他说,“性中自有大光明”。什
么?我没听懂,他趔嘴笑笑。蒙胧之间,我发现他和“他”长
得太像了!不禁吓了一跳。他说的话听来全像是谜语。于是
,就像镜头一转,地铁车厢里我的朋友瞬间变得宁静了。他
眼里飘出一缕平和的光亮,轻声说,我该回家了,我家人在
等我呢。显然,他没有达到说服我的愉快,不过还是很友善
地握了握我的手,我们分手时我想起我和小六沿着铁路回家
的那件事,而这一回,我的手上残留着一种可以感知的沉默
,厚重,还有些平庸与无聊。
                                               
                              结语

就在我写《铁轨》的一晚,我和地铁朋友道别后乘汽车沿着
331线路回家。往返之中,每到五道口公路与铁轨的交接
处(那是当年我和小六找到回家之路的岔口),都巧遇火车
恰经过。我心里一阵感动,伟大的古希腊哲人啊,这是否证
明两次把脚伸向同一条河流里呢?

我是不是找到了那难以表达的偶然呢,找到上天示意我写下
这些文字的理由。汽车停下来。在灰暗的街上车队等待火车
离去。天气闷热,望着窗外,一个玩童出现了,他挥动
一只乒乓球拍子,在路灯下朝向铁路方向跑去。他的动作,
神态,像谁呢?这使我再一次体验到了,人生如梦!小孩越
跑越快,痴痴迷迷,见此情景我几乎想喊起来。紧接着,一
个老头出现了(估计是顽童他爹),他先是小跑着,而后大
步飞奔起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猛然探身望去,他俩一
齐消失在夜幕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缓过神来,心想那男孩原来只是想离得近
一点看看火车咆啸而过,而已。

我将这个小男孩看作他的“替身演员”。他重复着一个男人向
铁轨跑去的身姿。

不,我立即否定了这一看法。他只是在淘气,也许还有些好
奇。但他是平和、恬静的,不应将他理解成是“他”,或
“他”的后人。

更不是“他”的化身。

但是,人们在生活中总可找到另一个替身,而这另一个人好
像他本人的影子,他却不可能将这“这一个影子”带到他来世
,谁都不可能做到。

因此,那个年轻男子其实还是无处不在,处处都在的。

正如铁轨“平行”的轨迹,它的过去指向它的将来,它的将来
回到它的过去。在火车到来与离开时,它的双向出现极度紧
张之后的松弛,呈现出永不重合的分离。

而地铁,不过是我心里旋转不宁的声盘。我可以从错过地点
,转回到最初的位置。没有绝对的冲动。这令我感受到一个
人如果能够承受一种郁闷,应该进入地铁(在一种可能之中
)在里面从清晨转至深夜;并以这样一个行动抗拒那位地铁
朋友说过的话,那也是他命运的主题――他说“前途是黑暗的
,道路是笔直的。”我觉得这绝对是一种自虐的咒语。而我
此时此刻恰巧还看重那些偶然之间发生的事情。

写于 2001 06

关键词(Tag): 原创 随笔 小说


收藏: QQ书签 del.icio.us 订阅: Google 抓虾

最新评论

发表评论

* 昵称

已经注册过? 请登录

新用户请先注册 以便能显示头像及追踪评论回复

Email
网址
* 评论
表情
 
 

分类小组论坛
杂谈, 娱乐、八卦, 文学、艺术, 体育, 旅游、同城, 象牙塔, 情感, 时尚、生活, 星座, 科技

请注意遵守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法规, 如威胁到本站生存, 将依法向有关部门报告, 同时本站的相关记录可能成为对您不利的证据.

相关法律法规
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维护互联网安全的决定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系统安全保护条例
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管理暂行规定
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联网安全保护管理办法
计算机信息系统国际联网保密管理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