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qreen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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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容乃大,真平和——记父亲童诗白之5——一封寄往天堂的信
wei 发表于 2008-07-25 18:55:49
“请在各方面和祖先靠近
像他一样的不倦和坚强
也像他那样遗泽可亲”
——引自普希金 四行诗节 穆旦译
一封寄往天堂的信
我的父亲:您一定不明白,为什么我要写这封信。那是每天下午,我取信时,经常还会收到寄给您的邮件。当收信人不在时,人们通常将其转交给邮局,请邮递员寻找新的地址。您一定不知道,家里那些等待转寄的邮件,已然很多了,可我们不知道地址,当然也无须办理继续寻找的手续…… 那么,就从邮件说起。记得那天我打开门,见您手里举着什么,走近来,仔细一看, 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原来你以为捏着几封信,可惜它们全都掉到楼道里了。而那时您刚完成眼科手术,这事真让人绝望!父亲已然不能读信了,可是你却还能写信。用一把尺子比着,完全调用心力默写那些字迹,就这样,一个近乎完全失明的人完好地保持了写信的爱好。妈妈和我,时常为您读信。我想,因为爱写信,愿意收到邮件,乃至今天,仍有一些邮件陆续到来……
我的父亲,你是一种存在、一种温暖,我们一直都难以表露出悲哀。当我写这篇文章时,我的小孩对我说,其实阿公,根本就不会在意你写不写他,那不是他关心的重点。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知道,一个离世者最后一刻的最后一缕思绪是什么?当一个人不能说话时,其思维是存在的;当一个人明确的意识消失时,他最后的潜意识是存在的。我想,你最后的意识,就是不希望我们悲观绝望,当你一个人渡向彼岸时,你盼望着我们坚强。
那就是,一个人最最孤独的时刻。当你像刚到来的婴儿一样,孤独无助的时刻,我们却感觉到神奇的意志。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全家人,在您离去后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我们感觉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仍然延续…… 在那个特殊的时刻,当有人掀开您脸上蒙着的白布道别时,我甚至幻觉,你会说一句笑话,然后坐起来……那真是一种亦真亦幻之错觉。于是,我又想到,一位长者在接近死神时,让其后代感觉到的,只是力量、只是温暖而不仅仅是悲痛,就是这个人的修行已然到达相当高的层次了。
还记得吗,那天当您必须去医院,却发现自己竟然无力行走时,您轻声对我说,“童蔚啊,我怎么不会走了呢?”我立刻意识到,我们每个人初来世上和最后离开都需要他人的扶助。我愿意搀着您迈过那道门槛。此后的日子,每天到医院的路上,我都听光良的那首《童话》,直到那乐音渐渐减弱了,然后又重新开始了……我想到一个人做人的成功之所在就是,即便在他最最虚弱的时候,也仍然给他人以温暖……
如果温暖是一种体能,那么当其变为寒冷时,曾经的温暖是否能转换为另一种存在?而这存在,是否依然能让他人所感知?如果“是”的话,那么生死在您身上是合二为一的,以至您心灵的磁场从未消失。如果不是的话,所谓的“物质不灭”,就需要进一步限定、修改。
当我写这封信时,我还会有一些抱怨的心绪。我想起,你对儿子童朗总是过于严厉,难道这是继承了祖父的“教子传统”?我想起,小时候总是恳求您给我讲小人书,你总是心不在焉,一本书,在我不断好奇地寻问 “后来呢?……后来呢?”后来很快就讲完了。我感到相当的失望。那时, 您为什么不跟我说说,有重要的工作要做。所以直到现在,我还迷恋小人书,那原本只是儿童的精神依托。但是,您一定知道,我的失落还是有限的,因为有艺术的补偿。我和小孩都是在小提琴声中成长的。在小外孙临睡前,您给他播放古典音乐;家里存有你收集的各种音乐版本,以便有一天我们继承这种爱好。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您曾经每周带我去清华大礼堂看电影,那真是一种狂欢的欣喜,尽管那时,许多电影我还看不太懂。我想,这就是您的养育方式,一切尽在潜移默化之中……
我不禁想到文章中还有许多没有提及:那些曾给您支持的同事和友人。比如一位张师傅,在您住院时,每每从家中烧好菜,绕过病房值班人员,送到您面前。还有对您表示过激赏的人。那篇庆贺您执教50周年(1946~1996年)大会的报道,其中的一段,我最近才见到:
“贺美英教授在讲话中,以童先生学生的身份,深情回顾了童诗白教授教书育人的业绩……她说,童先生矢志报国,几十年无怨无悔,是一代教学大师,虽然他不是院士,但是作为我国电子学学科和课程建设的奠基人之一,童先生为祖国的教育事业,为清华的教学改革与发展所做的杰出贡献,远远超出了一个‘院士’头衔所能包含的内容……”(见《薪尽火传乐未央》)就在同一天,您从当年的系主任胡东成教授的手中,接过一块铜匾,上书:“春风化雨,桃李芳菲。”胡东成先生也是您的学生,后任职清华副校长。我想不少下一代学人的努力和成就也是对您辛勤一生的充分肯定和赞誉。你曾获得过国家级教学成果特等奖、全国优秀教师称号。系里的罗予频教授、常丽英秘书等等……他们告诉过我有关您的点点滴滴,对于我来说都是非常新奇的,因为我对科学的不了解,对您的了解基本停留在生活层面。
您一定不会忘记,每逢春夏相交的一天——清华校庆的当天,当年“清华音乐联谊会”的乐友—茅源(50)、陈平(50)、虞锦文(50)、资中筠(51)都来家中聚会。茅先生是作曲家,演奏他的《新春乐》,您和资中筠合奏莫扎特的奏鸣曲,其间还有校友们一起来热闹,都是古典音乐发烧友。记得,2005年的那次聚会,约有近20人,我们都惊讶于您完整地演奏莫扎特的奏鸣曲,在我听来,那首乐曲,更像命运之交响,更像欢乐颂,更具生命悲剧来临之前的大喜悦。其实,您还教过周崧叔叔拉小提琴,后来周先生成为中央乐团的首席,之后这位在我眼中的“外星人”,又去钻研养蜂技术,成为这一领域的第一人。您知道吗,因为您的交往,我的视野也随之扩展,从音乐到科学到发明创造,而创造才能,是我们全家人最最看重的。
当您最后对我说出,一个“好”字,我想,在您心里,一定是将“女” 和“子”合成一个字面。您以“好”字说我,我感觉惭愧。这不是虚词, 因为我还不会做一篇面面俱到的文章。这是你我两代人之不同,也是您和祖父的不同。祖父曾说您,是个“滥好人”。那是指在文革时期,您难免受困于外界压力,难以逃脱他人的操纵。我记得,您和妈妈经常讨论对策,消耗了大量精力。事实上,您一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人的言行,无论宠辱,为人处事,持有自己的准则。只是,祖父并不特别理解您,以您身处的情况,不可能像他那样绝决地“清高”。但是,关键问题、大是大非,您的道德水准并不比祖父差。记得,巴金先生寄给母亲的《随想录》,你躺在床上一边看一边流出滚滚的泪水……你有许多正义感和同情心无处释放。可是,作为一个科学家,您无法同时涉足多个领域,所以,当一个人能像您那样,倾其一腔热血,教书育人乃至牺牲无悔,我以为,已然足矣,足矣!……
父亲,请原谅我的叙述无法充分。还没谈及母亲的思念,家族人对您 的深爱……或许,我的文章还有一点跑调的嫌疑。那又怎样呢?!人世间的笔墨,其实有两种:一种,写在纸上;一种,写在心里。写在纸上的永远抵不过写在心里的。所谓“公道自在人心”;所谓“语言是贫乏的”。正因为我们看重文字,也愈加知晓文字之有限。
而无限,已然开始了,就不会终结。当您离去后,一条回忆的轨迹抵达我的内心,从此开启了对您、对您一生钟爱的清华园的回忆……
女儿,敬上。
PS1,7月24日是父亲离世三周年。三年后的这个夏天,北京异常闷热,看来大气环境依然是我们难以治愈的“病症”。失去亲人是一种永久的绝望,作为补偿,我们在他相片前摆放甘泉、鲜花,燃香,及置放祭酒。精神世界往往由于肉体的消失变得格外强大。写文章,也许就像患上轻微的强迫症,相信文字像泉水或烟香可以与逝者进行沟通。
PS2,父亲童诗白,生于1920年2月14,逝于2005年7月24.
录一首鲁拜集的诗放在这里
<< 葬我于花旁>>
逸我以美酒,
息我以琼浆。
殓我以翠叶,
葬我于花旁。
PS3, 感谢所有关怀和陪伴我父亲走过人生之路的亲人们,也包括,胡天圣大师、关存敏老师,曾勇,林鸣,赵体威,以及父亲的老同学、老相识、老同行、老邻居;王瑛和丁小燕大夫;清华大学的领导和同事、我单位的领导及友人,还有在海外工作的弟子不断捎来的问候……所有人世间的善意,相信我父亲都能永远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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