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容乃大, 真平和——记父亲童诗白之3——“一本书主义”

wei 发表于 2008-07-25 18:50:39

                                 

                                 
 
                                  "一本书主义" 

所谓“一本书主义”,是一个大约的概念,也是老一辈知识分子的追求。他们
著书立说,追求精准、卓越和持久。但在信息爆炸的今天,这个标准已经荡
然无存。如今出书,必求“多快好省”。所谓“一本书主义”,对父辈人而
言是指一本书下面,有众多的书山学林作为立柱支撑;是作者每日“食书”
的结果。据我所知,祖父文革期间,坚持每天去图书馆闭关念书,从未间
断。他出国留学后带回一双厚重的皮靴,每天穿着它们穿过南京繁华街市到
校图书馆念书,回来后,一定把鞋擦静、摆好,第二天,又穿上大皮靴去读
书。祖父是我所能接触到最长辈的读书人。晚年的他,喜爱闭目默诵古典
辞章。父亲爱书、买书也成嗜好。我小时候,时常让我在海淀、五道口、
王府井的书店门口等他,父亲进去多半逗留一个多小时,我等得很着急
……父亲喜读各类杂书。从评书类的,到英文小说、药典,读书如食各
种杂粮,也许在他的心里,一切“学问”均可转化为“电能”。所以,
他写一部书,下笔时也是众多思绪的交织与会合。近来,我见到他留的
一页纸稿,上面记写一些教材修订的想法:注重整体布局,注重科学新
进展……父亲,总是思索不断,眼睛坏了,脑子还在转,况且相当好使
。他闭目假寐,时常呈现入定一般的思考。知识分子思想时,运用的是
心灵之眼,他们的视力,用到后来多半都被书本所毁。我相信,持“一
本书”精神的科学家们,其时间观,与我们这代人是不同的。他们相信
图书馆中的老、旧书,或许会被搁置某一角落,但若承载了人的智识和
智慧,就有可能逃出时间淘汰的法则,具有长久、延续、幸存之可能。
而我们这代人的时间观,则是看重“此时此刻”,这导致追求数量,
无法抑制地渴求信息量,眼球效益……那是父辈那代人,所不齿的发展
轨迹……        


父亲编撰教科书,我想,可以归纳为如下特点。其一是“早”。 1962年
7月出版《电子技术基础》,1962年11月出版第二册,之后是第三册。
这本较早出现的教材(20世纪50年代末完成初稿)起到了“补白”的
作用。毋庸讳言,49年后,这里需要国人编写的教材,因为和西方的
学术交流,骤然中断。 其二是“系统化”。“系统”是学界的要求。
与教材配套的习题集是学生需要的“副产品”,也使得“书”与“题”
呈现系统化格局。父亲主编的习题集出版得相当适时。在《电子技术
基础》之后,他又自撰或主编或与人合编的著作有《电子管、离子管、
晶体管手册》、《电子电路设计》、《晶体管脉冲数字电路》、
晶体管电路》 (第一册和第二册)、《晶体管电路习题解答》、
模拟电子技术基础》(屡次再版,发行量达上百万册,创造当时
国内同类教科书发行之首)、《电子技术基础试题汇编数字部分

》、《电子技术基础试题汇编模拟部分》、《现代电子学及应用》,
等等。如果仔细考察,这一系列的书都是始自同一个根。本质上父亲
是在写一本书,不断丰富发展这一本书,树欲大而根欲深。其三,
是他写的或主编的书,获得过不少重要的奖项。        


也许,出第一本书的情形,值得回顾一下。时间退回到1961年~
大饥荒已持续了很久。虽然清华的高知家庭有一些补贴,我们家
竟然也有过到“老莫” 吃猪肺,那种让人难堪的经历,但是饥饿,
还是家家每日的“必修课”。那时照片中的家人全都神情黯淡。
家里有一只木盘子,摆着几个塑料苹果,那是母亲喜爱 的陈设。
一天,一位客人进屋后,就忍不住一把攥住了苹果。那时,
人饿得真伪难辩,等这位客人缓过神来,大家都觉得尴尬至极。
“苹果”很快被藏了起来,以免继续戏弄他人。在“苹果事件”
这般寒苦的岁月,父亲每晚开夜车赶制教科书,常常写至天明,
又赶到学校去上课。书出版了,人却落下老寒腿的毛病。因为
中年操劳过度,晚年的父亲病患不断。但是,一个人,一生最
重要的成果往往是在逆境中诞生的,唯有那些坚韧的人,才是
这些成就最忠诚的助产士。祖父的第一部著作《江南园林志》,

也历经困境的磨砺。那部书,原定于1937年由中国营造学社出版
,不幸当年爆发卢沟桥事变,原稿存于仓库内全部被水淹毁。
祖父没灰心也不放弃,到贵阳和重庆后,嘱父亲把留在上海家中
的资料寄给他,又经过近30年的重写和整理,1963年终于得以
出版。那是一部珍贵的著作。而父子两代人出书的时间竟

然非常接近,也许是精神上的一种巧合……           

                      

                                心脑并用上讲台


讲课,是父亲教书的看家本领之一。他曾经如此表述:“不知是否
也有老师和我有同样的经历:一堂课下来,讲完了所有该讲内容,
强调了重点,做了小结,布置好习题作业,这时,正好下课铃声
响起。嗬,感觉好极了!”       


接下来他谈到反思—“我们不能满足于讲课能听懂,笔记好记,
考分很高;老师不出教学事故,而‘自我感觉良好’。” 那么,
父亲心中的高标准又是什么呢?       


父亲会扪心自问,“为什么有的时候教师的一句话,学生能记
一辈子。有些老师大声疾呼的‘重点’,学生却忘得一干二净……”
他认为,一定要研究教学规律,研究学生心理,要在“一桶水”
中提炼出有高度营养成分的“一杯水”。这些话, 包括他对教师
这一职业的理解——“应该具有5种精神:乐教、奉献、钻研、
自律和团队精神”,在今天听来,不免让人感觉有些“过时”,
却也仍旧洋溢着“老清华”人的声音,就像那鼎悬于闻亭里的
铜钟,曾经鸣响、绝唱,却也沉寂为一种景观。


父亲心中的最高标准,我后来得知是要培养出获诺贝尔奖的学生。
而且,是从清华培养出来的。不知道,实现这样的目标是5年
还是10年,或许更长久一些……要回答这样的疑问,不免使人联想到: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那真是一句名言(这也许说明了,无论如何
清华北大在世界高校的排名为什么还是一百多位)。但是退一步说,
父亲的确培养出不少杰出人才。有学生来信称之为,并非“滴水之恩,
当涌泉相报”而是“涌泉之恩”,难以回报。有位硕士,原来是电大
的基础,
念完外校的硕士生,报考清华念博士。父亲发现他有独特的
思考能力,一样录取。事后证明,判断正确,这位学生以后从事最前
沿的科研,其硕果累累。作为教师,父亲持有仁爱之心,也有审视人
才的
魄力和眼光。    


当他不能上讲台时,也没有显出大消沉,而是平和以面对。从“反右”到
“文革”,父亲的内心立场是旁观的,他的全部热情只倾注于电子学。
父亲似乎不会像祖父那样——有同事受到“引蛇出洞”的蛊惑,准备大
提意见时,祖父在厕所里 叮嘱那人,“不要再说了!”此人免受一场
人生劫难,至今对祖父的“一句话”挽救, 感激不尽。父亲是明哲保身的
。文革逍遥期间,在家里学蒸馒头,很科学地用称称几 两面、兑水,
然后耐心揉面,脸上挂着无奈的微笑;到昆明湖学游泳,坚持了很久, 
最终也没学会。在清华停发工资的日子里,父亲在外面散步时拉着我的
手说,“现在全家人就靠你妈妈了。”在红卫兵冲入家门,批斗妈妈的
那晚,我不记得爸爸在做什么,只记得,他们进门的前一刻,父母坐在
饭桌前,正商量着要把一些老照片烧掉……其实,我很想问问父亲,
耽误了那么多时间——人生的十年,或许更长久,对于他意味着什么
?对于他心中培养诺奖得主的目标,又意味着什么?可惜这样的疑问,
已无从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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