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晚年,我曾做过一个梦~~那是一个有星星的夜晚,我跟随他,登上17公寓5层楼,推开那扇木门,仰望星斗满天的夜景,极其壮观。天穹渐渐升高,犹如半圆形清华大礼堂的屋顶镶嵌着蓝宝石星星,整个穹顶缓缓移动、飘浮着……父亲转身,指给我看,在那不远处,有一些建筑物。在梦中我得知,那些就是1公寓、2公寓、13公寓、15公寓,但是它们又比真实中的楼宇,巍峨壮美不知多少。父亲露出欣喜的神情,似乎告知我,那些建筑都是他设计的……醒来后,我意识到,父亲最初的梦想,是成为建筑师……是的,他念的第一所大学是“之江大学”,学土木系。父亲说过,祖父留美时,曾经寄回一个皮书包,里面有彩色画笔、绘画书。祖母很郑重地交给他,那是一种不言自明的暗示。可惜,父亲的美术细胞并没有在此番鼓励下发扬光大,功课里,画画的成绩比较差。可他心里,又有了这样一个既定目标。因为兴趣不在,读土木系时,专业分平平。曾见过一张他当年的绘图作业,老师写道:“你粗细不分!”作业只给了75分。
一个人念不擅长的学科,也能通过,只证明其智商水平。但是,要想做出一点成绩,若没有兴趣的帮助,很难发挥出潜能。1942年,他从上海“之江大学”毕业后,到西安“黄河水利委员会”工作,靠绘图挣钱,仍不足以糊口,又兼职夜校,这时发现自己处于困顿之中,在生存的压力下,父亲决定把对无线电的兴趣,转变为求生的尝试。他来到西南联大,念第二所大学,这回读的是电机系。我想,人生之爱好,也许就是最好的有备无患;命运之轮的旋转,只为了发挥出作用。父亲到联大求学一事,让我们看到,当年的教育机制,其方向性、灵活性、原则性,都与现在不同;校方是不收学费的,而且还给学生发“米贷金”。联大办学,无须考虑“教育产业化”,更不会“乱收费”,学生也不必承受附加于己的重负。这种教育的高明之处,就是看似赔本,却是培养出一代栋梁。倘若当初的办学人,没有长远的眼光、历史的眼光,联大老师们在昆明“春天”里的耕耘,也不会收获几千联大学生终生的回报和感激……
父亲多次提到联大恩师马大猷先生。“是马老领我走进电子学的宫殿!”他总这样说。1943年,他刚入联大时,是“借读生”身份。学《电工原理》用英文教材,买不到书,全系只有前几届同学留下的两三本。学生只能课上听讲,课下对笔记。课程考试分为两种:一种基本题,考察学生对内容的掌握程度;一种是提高题,用以判断学生的思维能力。《电工原理》,每两周考察一次,父亲初来乍到很多知识没弄懂,很沮丧,是马先生给予他适时的鼓励。于是他采取集中精力攻读的方式,课上课下打歼灭战,终于闯过难关,1944年转为联大正式生。值得一提的是,《实用电子学》期末考试,父亲得到马先生轻易不肯给的90分,这大大激发了他在电子学领域继续钻研的志向。父亲总爱跟我讲,“学习是吃苦的事情。”我想,一个人钻研喜爱的学问,你不让其吃这个苦都不可能。据父亲的好友、联大同学王先华教授回忆,童诗白念书就的本事就是开夜车。深夜瞌睡一会儿,醒来,接着做题,时常做到天亮。其他睡觉的同学,有难题没完成的,早上可以抄他的答案去交卷。
父亲特别欣赏马老的教书风格~~不带书本、讲稿,从来都是一气呵成。马先生用普通话讲课,板书写英文。在切入概念、难点前,总爱先提出设问,调动起大家的兴致,再鞭辟入里一一析解…… 可见,先生备课花了多少工夫。父亲跟马大猷学电子,不知不觉也对教学法产生了兴趣。但在遇到这位恩师前,第一个诱发他教书心愿的,还是祖父。有一年,祖父在东北大学教书,父亲跑到教室外面“旁听”,那些他全然不懂的知识,在祖父传授时似乎包含了很神秘的成分,他站在教室外心想,暗想也许有一天,我也能站到讲台上……
2005年的一天,我四叔跟我说,学电这行很辛苦,计算机现在是年轻人的职业。说这话时,我们坐在一家医院的走廊里。我们都认为医生这个职业不错,没有这样的问题。医生越老越有经验,患者越信赖他们。然而,我转念一想,父亲还有我的叔叔们以及我弟弟选择的——这一日新月异的学科,在今天,好比火箭飞向太空发展之迅猛;但是明天,科学将点亮另一盏明灯,照亮另一片天地,将会有大批的青年学人趋之若骛(有些新的领域即将到来,是我们难以预想的),就像当年父亲转行学电学,我想是明智的,他留美学成后选择归来,也许也是明智的。那时,电子学在这里相对空白,凡有空缺的地方,凡占得先机、得天时地利人和的,就可能大有所为。那么,他在学电之前,先学了建筑,可以看作是为了更合适他的学科到来之前,先做一场试炼。我想起一段英文,用来比拟他那时的境遇:
“Maybe God wants you to meet a few wrong people before meeting the right one, so that when you finally meet the person, you will know how to be grateful.”
(在遇到最好的之前,上天也许会安排我们先遇到别的人;在我们终于遇见心仪的人时,便应当心存感激。)
最终,父亲爱上电子学和我母亲,可以说是他的幸运!
她远远走来了
在她即将进入父亲的视野之前,父亲在美国伊利诺大学读电机系博士。在她没出现前,父亲经常和一个女生打网球,我妈后来说,那女孩挺漂亮的。可是我妈(当然,那时还不是我妈妈)一出现,球抛过来要出界了,父亲也不去接。于是, 他就不怎么打网球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很快喜欢上她。这个同为西南联大的学生叫“郑敏”,在联大时她读哲学,1948年赴美在布朗大学攻读英国文学硕士学位。当时,规定的两年时间到了,她修完了所有的课程,可是论文还没完成。我妈当时要打许多工,从端盘子到串珠子,文科生的经济来源很艰难。按校方规定,逾期必须先离开布朗。情急之下,她申请念博士预科,就这样,伊利诺大学接受了申请,她就来到父亲当时念书的这所学校。
父亲那时人很瘦,厚厚的嘴唇,看起来木讷,他属于内秀一类的。他的学业已近完成。母亲那时面临三件“大事”:其一是经济。49年后,美中断交,一切经费都须靠自己;其二,要尽快完成论文,拿到学位;第三,她和以前的男友分手了,感情上有些苦恼。但是,我妈这人很能随遇而安;她自信,属于越挫越奋的那种。她不会表露出内心的感受,人很自尊。然而,以父亲识人的眼光,他一定能看出我妈当时有难处。父亲所做的类似——“英雄救美”,甚至可以写出一段传奇(如后来有朋友们说的)。一见面,父亲就劝我妈加入他们几个男生的“膳团”。他对她说,“明天我帮你搬家吧!我有车。”第二天,父亲推来一辆旧自行车帮她搬家。这样她就可以搬到便宜的宿舍。奇怪的是,父亲和她见面没多久,有一天,他居然对她说,没想到,原来你也有头皮屑呀!……这让人很难想象,其一,父亲是谨慎的人,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失礼;其二,妈妈特别爱漂亮,他这么说,她却没生气……也许,这就是缘分的一种?!其实,俩人同为联大校友应是彼此相识的基础。再则,两家人的文化背景相似、相通。所以,当年他们相见时,就是两颗心最近的距离。
每逢轮到父亲做饭的日子,我妈就帮他洗菜、打下手。她热情、外向,她总是说啊、聊啊,可以想象,父亲是如何手忙脚乱地做完一餐饭。父亲第一次约她出去吃饭,也有趣事。她远远走来了,手里捧着一摞书,一见面,就跌倒了。母亲后来说,“真是莫名其妙,心里窘极了!心想,怎么一见面,就摔了一跤?”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当时应该说,“平身!平身!”也许这也是一种缘分。
所以我父母认识不到三个月就决定结婚了。父亲完成了学业,即刻找到一份好工作——到纽约布鲁克林理工学院任教。父亲请导师当主婚人,那位洋博导可是吓坏了,他谆嘱父亲,“人生大事可要慎重、 慎重!”遇事一向谨慎的父亲,这回则是慎重又果断。父亲每遇大事就显出这一面,平时总显得“柔色以温之”,就是比较温厚的那种。父亲到了纽约写给妈妈一纸“求婚信”,信里似乎没说什么,然后画上两副碗筷,中间有花纹的碟子里盛着一尾鱼。这一回他念土木的绘画课,总算派上了用场。或许这还暗示了,他们一见面不就在一起做饭吗,那么从膳团朋友到终生伴侣,也是一种顺其自然。1951年冬天,俩人在纽约结婚。出席婚礼的有父亲的导师、同窗好友—罗元梓、刘瑞文,还有谁呢?……婚礼的情况我如今所能了解到的,已不多。
据我观察,上天当初是派童诗白来帮助郑敏的。母亲说过,每遇人生难关,总有男人来相助(这是她的个人际遇)。先是养父,后来是童诗白。事业方面,最初受哥哥王勉的影响和引导。倘若没有遇到父亲,她后来的路,真不知会怎么样。不管怎样,都不可能如后来那般顺遂吧!婚后,她安心写论文,无须外出打工。论文一写好,父亲拿出 100多块钱请人打字、装订(当年要求严格,须要请专业人员打字)。1952年, 妈妈完成论文,拿到了硕士学位。居住纽约的那段日子里,父亲特别支援她跟朱莉亚音乐学院的老师学习声乐。我父母的婚姻模式,是追求各自事业上的发展。但在生活层面,还是父亲照顾母亲多一些。这样,她就更有时间、精力钻研学问。妈妈的成就,父亲像自己的那么得意,总挂在嘴边,来了客人就向人家介绍,“郑敏今年又发表了……”我母亲享受到一般女知识分子难得的福份。父亲也与一般老先生,有所不同。他一直精 心管家,每天都记账,账本一直写到他生病入院的最后一个月。里面有许许多多歪歪扭扭的数字。
晚年的父亲几乎是个盲人(由于患青光眼未能及时医治),可还争着做家务。就说上照澜院买菜,直到有一天,他买回来的菜都是烂损的,因为人家都知道他眼睛坏了,就专给他坏的,直到这一天,我们才禁止他外出采买。
父亲离去后,他的身影好像依然徘徊在家中或在清华园的一条马路上。这是一种很私人的感觉。就像“感时花溅泪,”“感”字反映主观,但也来自客观。父亲离去,母亲感受到的损失,是倾诉与交流对象的瞬间消失。以往妈妈和父亲了每天要谈论国内外“大事”,有时一聊就是三四个小时。总是母亲主讲,父亲聆听。父亲在外面讲课,回家是个好听众;如今,父亲只成为她灵魂的一部分,虽然给她精神上以支撑,但是现实中的对象已化做梦魂牵绕,毕竟白天的日子更不好过。正如我的一位长辈常说的, 一对彼此依靠的老伴,无论谁先走一步,留给后面人的,都是无限的忧愁。因为那种不可能失去的依赖感,那种不存在的存在,更令人难以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