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蔚的梦中火山

  有容乃大，真平和          

                                 ——记父亲童诗白       

                            “The more you give, The more you have.”   ——莎士比亚   

                               父姓来源和祖先影响  

我的爱父——电学教授童诗白是满族后裔。如今细想起来，这个少数民族基因、身份，对他的人格形成，影响很大，所谓“知古则可知后”（《吕氏春秋·长见》）。       

父亲父系一边的始祖叫“索霍济巴彦公”，至今已传至第23代。在始祖前，这支女真族部落居住在松花江和乌苏里江以北。第二次鸦片战争，清廷落败后，沙俄先后割走黑龙江以北60多万平方公里，以及乌苏里江以东40万平方公里，其先祖最早的发源地，已悉入沙俄版图。      

索氏的前辈，在女真部落大迁徙中，陆续从松花江畔游牧至长白山东麓和北麓。据家族谱本记载，始祖后来定居在长白山南麓“乌拉善欣偻合番占”。索氏的后代，曾改姓为“钮祜禄”。在此之前还姓过“召沙母巴”、“伊拉哈拉”。究竟何时改为“钮祜禄”，宗谱上说“年代久远，次序莫考”。而“钮祜禄”后来又改姓为“郎”，则有族人清楚记得，从祖上“志”字辈开始，始于家族第15代。时间约在1840年（清道光二十年）以后，此时满清王朝，已处于衰败期，满人改汉姓相当普遍。至于为何这个大家族多数人姓“郎”，而只有我们这一支姓“童”，要从父亲的祖父恩格说起。恩格是索氏后人中最具特点的一位。明朝年间，女真各部落相互残杀，争相称霸。努尔哈赤因身为酋长的祖父及父亲被明人误杀，但他坚信是女真内部人所为， 在他24岁那年，愤然起兵征战各个部落。从那时起，索霍济巴彦公后人追随他，并 参与了统一女真各部的战争，也就是祖上传言后世：“东台钮氏家族起源于长白山， 后来随龙下山。”说来说去，这支血脉属正蓝旗满人似传统意义的武士。只是到了清末同治年间，家族传至第17代郎德祥之子，即恩格公，才使整个家族扭转了乾坤。恩格宣统二年考取岁贡，殿试为二等十一名进士。回乡后，最初担任过“功学所”所长。他不仅自己酷爱诗书礼仪，亦有志展开文化启蒙。在家乡曾设立私塾、两所小学、中学，出任沈阳女子师范学校校长、省教育厅厅长。在今天看来，他所投身的事业都可谓开一代风气之先。而最为族人称道的，是在他的力争下，在家乡创办了沈阳县立第一初级中学，这使得东台成为当地的文化中心，不仅对东台的繁华，也对郎氏家族的文化转轨，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恩格率领族人们修订家谱、重建家庙。可以想象，若不是这位老人指引着一脉满族人踏上文明之路，那么，这个游牧民族的后人，若没有文化的支撑，就无法适应以后的变迁和时代的翻天覆地。有了教育，就有了新的契机。这个家族，陆续走出最顶尖的人才，所谓“人杰地灵”（指长白山风水），所谓薪火相传算是这一族人的共同心声。    

在家族史料上，只有恩格之后，姓童。我最初颇感疑惑，其他钮祜禄氏的后代姓郎，为什么我们不一样？有亲人跟我讲，满族每一代的姓氏都不同，恩格那时还沿袭这一传统。他的三个儿子姓童，童字辈再往下姓林，所以，父亲到了小学6 年级时还叫“林炜”。当时，祖父童寯携一家人居住上海，邻里都是汉族人，父子 不同姓，感觉很不方便。之后，祖父那辈三兄弟相约而定，像汉人一样，孩子都随父姓。所以，老恩格的后人都姓“童”了。而姓郎的族人们，也许是在满人随了汉人姓氏后，没有变过。顺便说一下，满人改汉姓，是按汉满语的音韵（偕音）挑了 “佟关铁索、齐富安郎”八大姓。也有人说是“封关那索、戚富安郎”，还有人说是 “童关铁索，祁富那郎”。    

中国人很讲隔代相传，我父亲传承的是祖父的心智。像他一样，父亲也热心教育，热衷于为他人传授知识、答疑解惑。他看重于此，可比自家传宗接代重视得多。父母36岁才生我，42岁才有我弟弟。由于诗书的家传，父亲一生教书育人，持有宗教式的热诚与投入，如有机会，他也会像其祖父一样，办一家女子师范大学……

祖父童寯在改姓的过程中，特意将父亲的名字另起为“童诗白”。其蕴意深远。据父亲讲，其一，是希望他承继“诗书门弟”的家传，“为人清白”；第二层意思：写诗像李白（后来父母好友刘君若教授纠正说，应该是：“写诗学李白”）；第三层意思：指偕音“思北”，缘于日本人占领东三省全家移居上海，叮嘱他，迁居南方也不要忘了北方故土。祖父当初为何只给父亲另起了名字，其他两个儿子及至侄子、侄女则一律在原有的“林”字前，冠之以“童”，这样的动机就不得而知了。我的两个叔叔，一个叫童林夙，一个叫童林弼。而新命名的童诗白，果真应了祖父的心愿。父亲留美回来后，定居北方；爱诗，以致娶诗人为妻子；至于诗书人家的清白，他真正做到公私分明。家中开销，他把和妈妈集资的饭费与自己的小金库，分别用两个钱包管理。更不用说涉及社会领域，“童诗白”始终保持了一介白丁的本色（无党派人士），却也热忱投入社会活动，曾任海淀区人大代表，参与各项公益活动，父亲没有辜负祖父的嘱托。

父亲母系那边的身世，我们所知甚少。祖母过世得早，只知道她也是满族人， 姓“关”，叫“蔚然”，属镶黄旗。祖上姓“瓜尔家”。祖母有个亲妹妹是一位智慧非凡的满族妇女，生有１１个孩子，在难以想象的艰辛中独自一人把他们一一抚养长大而且几乎每个孩子都受到高等教育，日后事业有成，贡献杰出。我姨奶奶的业绩在我看来近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实属圣迹。这是一位富于传奇色彩的满族妇女，家族人称她为“女神”,如果熟悉满族神话特点，就对这一提法不仅认同，而且能深谙其中的顺理成章。所谓传奇的一面，是于人生的某一时刻忽然呈现的，而在日常生活中她敬佛礼佛，于平凡中透出绝不平凡的也还是许许多多……可惜姨奶奶健在时，我没有觉悟，对她了解得太少，当时只因为父亲对她特别尊敬,我也牢记在心。那些年每逢春年他都前去探望自己的姨妈。我知道父亲对自己母系家人是极为敬重的，要知道，我祖母对父亲的影响也许超过了祖父， 而这一点，并不为外人所知。

                              严父慈母式教育    

我想先借父亲的视角回顾一下他的童年。童年，也可以说，像一个人的老年。 记得父亲生病时，躺在床上说过：“我现在又成了婴儿了。”而那时，我和四叔、弟弟、林鸣、赵体威、姑夫等亲人，就像父母亲一样在床边照料他。父亲认为自己变回婴儿，那么，一个婴儿来到世上，是否蕴涵着前世的智慧呢？一个小孩是否像智慧的老者呢？据说，父亲幼小时不经意之间说出的一句话，已然就像度过了一生。   
                                                  

童年时，家里生活窘困。有长者以“小孩饿着不生病”为理由，从不让他吃饱，以至后来落下头疼的毛病。父亲虽然食不果腹，却拥有丰厚的母爱。他出生不久，祖父20岁那年入清华学堂读书。出于年轻人的羞涩，这个幼小儿子的存在，一直是读书人内心的潜藏。另一层顾忌，是怕清华不收取一个已婚的学生。无论怎样，“父爱”在父亲童年时，长期缺失。祖父早婚，也是恩格老人的安排。恩格特意从自己办的女子师范学校里，挑选了一位品学兼优的学生，作为儿媳。这位师范女生很快与祖父成婚，很快，他们就有了儿子。之后，恩格到北平这边了解大学情况，给儿子报考了唐山交大和清华学堂，祖父交大考第一，清华考第三，两校均考取了，最终选择了清华。

祖母和祖父的个性、相貌，迥然不同。第一次见祖母相片时，不免有些诧异。她长得并非很漂亮，而是秀气，祖母眼睛里有慈和，这慈和之中又带有坚韧（在祖父赴美求学、游历欧洲以及回国后离家任职建筑事务期间，祖母一人带大三个男孩，度过了在上海日伪占领区居住的各种难关）。祖父的相貌与祖母相反，极其威严，就像那句箴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严厉，是他的第一表情。他晚年瘦骨嶙峋，像具雕像，眼里的光芒—是纯粹、坚毅乃至容不得沙子乃至不免有些顽固……祖父是智者、建筑师、教育家，被称为“中国建筑四杰”之 一。父亲的个性，则属于“阳刚”与“阴柔”之中和。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温暖而又警觉，大大的眼袋和祖父很相像。也许，经过“中和”的后代，更需要母爱的抚持。父亲晚年，时常沉浸于对母爱的回忆中：母亲在他念初中时给他补习过代数；母亲发现他喜欢音乐，说服父亲给他买了一把小提琴（德国旧琴）；母亲赞同他对无线电的喜爱，拿出零用钱，让他买元件，组装矿石收音机。到底是师范出身的祖母，懂得在孩子智力萌发时，及时引导。有时候，父亲淘过了头，闯了祸，祖母就让他先躲起来，等家中风暴过去了，再让他进屋……回忆母亲的时光，像冬夜围炉讲诉故事，温暖的情愫环绕于室内，这样的温情，均来自我祖母的馈赠。试想，若没有母爱，只有“严父”，我父亲童诗白为人处事的协调性，就不可能那么好。毕竟母亲给了他最初的理解与支持，这一点尤为重要。因为祖父总是很严厉——“父亲从来没有夸过我”，“父亲点点头，就算最大的肯定了”，我父亲说这话，可不止一回，可见他是多么在意自己父亲的鼓励，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无形之中也激励着他……     

 （本文原载《家住清华》有些史料在原文中不准确，近日核查有所更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