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干妈回忆之二:恩师喻传鉴

wei 发表于 2008-02-17 19:37:12

 老干妈顾越先回忆之二:恩师喻传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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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我的恩师南开中学教务主任、老校长、我国最著名的中学教育大家喻传鉴老先生,先要从我自己的身世谈起。 

我的父亲顾寿颐和喻传鉴曾被人们誉为江南第一流的才子。父亲是家族里第一个走出乡村,赴美留学的读书人。家父自幼聪敏好学,家里穷,读不起书,他就在祖父工作的米行内的一家私塾学堂的门口,天天当"旁听生"。不久,教书先生发现,这个站在门口的男孩全听懂了,于是就喜欢上了他,对这个特别的学生给予特别的关照。 

父亲11岁时,考取了杭州秀才,后来又跟着这位先生继续学习。那时,省里每年要选几位秀才,送到北方念书。父亲和喻传鉴经过选拔之后送往南开读书。那时正值袁世凯掌权时期,张伯苓在天津办南开学堂,梅贻琦、喻传鉴、我父亲还有张彭春也就张伯苓的弟弟一起进入这所学堂。张彭春后来是曹禺的《雷雨》和到国外演出的梅兰芳的导演与经纪人。他们的演出都是张彭春安排的。从这一时期开始,父亲就和喻传鉴先生相识了。 

不久,父亲毕业于南开学堂,又上了清华学堂。他是清华学堂第一届毕业生,与梅贻琦同届。父亲于1910年考取庚子赔款后,匆匆返回南方老家,旋即结婚。遵照我祖父的旨意,结婚之后,他方可出国。我的母亲叫祁眉珍,不识字,绍兴山里人。婚后,父亲到美国伊利诺大学深造,学的是经济会计和铁路开矿,得了好几个博士学位。父亲也和顾维钧(中华民国高级外交官员。被誉为“民国第一外交家”)是同学。他们这批人都得益于庚子赔款的机遇,得到最高等的教育。 

1917年,父亲学成后回国,西装退去,换上中装。1918年就生了我。父亲那时每年回乡下一次,其他时间在外面搞铁路工作。母亲长年吃素,我和母亲、祖父母生活在一起。我从4岁开始绣花,那时有了我弟弟,绣到7岁又赶上裹小脚的尾声。我的脚是裹过的,很痛苦。先要拿盐腌上,再捏,撅一个钟头,五趾合为一个小三角形那么小。后来父亲回来,将缠脚布剪开,才结束了此番“三寸金莲”的努力。我弟弟叫顾观旭,因为是男孩到年纪就上小学,我没上小学。父亲后来认为,这样不行,女儿也要受教育。联系来联系去,在一个叫白马湖的地方上了春晖中学。我从没上过学,一下子上了中学。记得学校里有一帮红衣法师教授音乐,还有爱国教育家夏眄尊也在那里搞教育。我一上来就读中学,念书并不顺利。约9岁时,父亲又送我到飞迪女校,这回上的是小学,念了两个星期,就毕业了。那时美国人在宁波办甬江女中,父亲认识那位校长,又送我到那里念了半年中学。那是一所教会学校,我不太习惯,但老师们对我很好。这期间,父亲的生活发生了变化。父亲一直在外头忙工作,长年不在家,有人介绍他和上海圣约翰大学姓苏的女生结婚,她会讲英文,爱跳舞。婚后俩人回老家,那女人挺会来事儿的,祖父也喜欢她。随后父亲和后母把我带往上海。这时弟弟已小学毕业,本打算两个孩子一同到上海,但祖父不放心,心疼孙子,弟弟就留在家乡。我13岁,到了上海家中才发现,父亲的家安在上海,但他造铁路全国跑,平时根本见不到。后母社交极广,对我很坏,让我管家给极少的生活费。其实父亲给她的钱很多,每月700元,那是很多的,而我们只能吃黄豆芽和咸菜。家中还有三个佣人,大家都很抱怨。此时,社会上军阀混战,阎锡山、冯玉祥,而在东三省张学良的势力最大,这时蒋介石想拉拢张学良,蒋就派包括我父亲在内的"博士帮"到东北去,那时的"海归"叫“博士帮”,蒋希望通过这帮学人掌握张学良。这些美国回来的"博士帮",组长是顾维钧,其余的,有人搞铁路,有人搞政治,一共六七个人。 

1930年,我从上海到了东北。因为父亲和“博士帮”在那里。我家住在沈阳三经路。父亲在齐齐哈尔开金矿,那个地方不大,北城望南城可以说话的。东北那时很富有,一棵黄豆可以拨出一碗豆子,黄瓜掉得满地都是。我父亲不在家,后母也决不在家,到外面跳舞。我从小的记忆是,继母对我好,是意外;对我不好,是意料之中的。我自小管家,任务包括收拾屋子、招待客人,还要给后妈擦皮鞋,晚上她睡不着觉,给她捶腿,可以想象,一个小孩又困又累成什么样子。更烦的是,后母有脚气,还得给她抓,给她上药,完全是受罪。当然,她也给我做一些好衣服,但在记忆中,童年生活,决不是平静绚丽的,只是不断地感觉受伤害。我因为和父亲感情很好,觉得承受这些,是没办法的,我觉得,只要父亲过得好,就行了。有一天,家中请客,父亲也在,客人中有的小孩和我同龄,客人看我不停地做家务,就问,"你是不是领养的呀……"我听懂了,假装没听清楚,笑着说,“我这个项链是金的,不是银的。”我小时候,脾气有点怪,其实是无奈。因为人们无意中提到的问题,刺痛了我的心。 

1931年蒋介石让张学良执行不抵抗政策,张学良的父亲张作霖早先已在皇姑屯附近被日本人炸死了,张学良面临国难家仇,一筹莫展。这时的张学良吃鸦片很厉害,我父亲是他的机要秘书(还任东北财政局局长),劝他戒烟。父亲后来陪张学良到北京协和医院戒鸦片,继母也离开了,我一个人留在东北,整理行李。我的后母光是鞋子,就装了满两箱。我一个人整好所有的家当,从沈阳到大连乘海船回到上海。这时我的生活就进入上海愚园路兆丰村。我有一张照片,是在那里照的,现在那个地点是上海人民公园。
                                          2 

这期间,出现了对我一生起到重要影响的大人物,就是先前提到的喻传鉴,他和父亲接上头了。他没考上庚款,作为南开中学第一届毕业生,从北京大学法学院毕业后,又返回南开,辅佐张伯苓,其间又赴哥伦比亚大学师范学院深造,最后成为张伯苓先生四大金刚之首。我那时14岁,他了解到我小学没正经念过,中学不停地转学,念得很杂乱,他就急了,他和父亲很熟,就跟他说,你那个女人,太坏,怎么可以让小孩在家里做苦工,她再不能这样浪费时间了!喻传鉴力劝我父亲离婚,最后父亲下了决心,和姓苏的女人分开了。 

喻传鉴很了解我父亲的困境,离婚后,我和弟弟都交给他管。1933年我们上了南开中学。入中学要考一考,有个叫张健的老师,数学特别好,恰好到他们家串门,喻传鉴说,明天考试,张老师你先考考她。我记得,张先生出的题,都是生活中的问题,比如三个瓶子如何倒两次使它们都一样,还有画几个点求证它们之间的关系。我没学过,可是我一下子就做出来了。现在我认为学数学不必死板,为什么呢,因为生活里加减乘除早就有了,需要的就是灵活运用。我从小绣花,那上面点与点的关系看得很清楚,那就是数学。这样,我不仅通过了张老师的测试,也考取了南开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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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933~1936年我到天津南开念中学。我上女校,弟弟在男校。回想起来,南开的教育与现在中学可是完全不同。初中教育很全面,学缝纫、织地毯,画中国画,裁衣,弹钢琴。这样的教育培养的是全面的人,有适应能力的人。你懂得发馒头那么你就知道化学分子式,教育讲究的是灵活。语文念了很多孟子。英文请来外交部的人上课。政治课请名人来讲,几乎每周都请人来讲形势。音乐课注重讲音乐史。那时学校里的合唱队、话剧团的水平也是今天中学无法比的,好到什么程度呢——《日出》《雷雨》演到完全的专业水准。每一个女生都学过养花,几乎每样花,都叫得出花名,这并非培养闲情逸致,对于学自然科学,可是一种积累。我最少能认出几十种,现在的中学生根本无法做到,那么,他们脑子里的图形标本,就相当少了,这会影响到以后的治学深度。我想,南开中学的教育属于最好一类的,因为在中学时期,一个人需要的是全方位、开放式的思维训练,中学时期,一个人最终专注于哪一个领域还没定型,所以,这个阶段需要全方位的训练,为此老师要懂得特别多,教得特别活。老师尚且如此,更不用说身为教导主任的喻传鉴了,他要上课,还改作业,还旁听督导各种课,给学生、老师做报告,处理校内外所有事情。学生如果发生打架,他也要研究清楚为什么打起来了,怎么个打法,比如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南开女中被毁掉,1938年学校迁往重庆沙坪坝,原来的“老南开”就和本地学生发生过矛盾。有些重庆人看不起外头来的人,有个重庆学生骄傲得不得了,拿着烧饼打人,结果给开除了。当时的校风极其严格,女生一律白旗袍,男生灰色中山装。教室前有个镜子,纽扣一定要扣好。在重庆期间,优秀的女生,一些童子军,还派到德国学习,她们很有才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们还向希特勒学习过。 

在天津南开期间,我周末常到喻家去。喻家有6个女儿,一间屋子里有6个单人床。可以想象家中之拥挤,活动面积狭小,喻先生的夫人,师范毕业,也很懂教育。他们夫妇俩对我极好。她的大女儿大学毕业了,教过我英语,老二上大学,住宿舍,家里总有一张床,好像专门为我准备的,我去了,就像他们又多了一个女儿,大家在一起其乐融融。喻传鉴有一回问我,她女儿教得如何?,我说“好”,先生问,“怎么个好法?”我说,她教我的,我再照着教其他同学,他们都及格了。先生笑了,显然他也认同我这种好的标准。 

我那时远离父亲,到天津读书,不算太夸张地讲,有点孤儿心态,因为身世繁杂,心情难免低落。喻老先生看在眼里,他总用他的方式鼓励我。现在回想起来,他答应我父亲照看我和我弟弟,他就会做到。那个年代,兄弟之间很讲情义,朋友托付的事情或答应朋友的事情,都是全力以赴。所以,喻先生给予我的,可谓恩重如山,试想,如果不是先生出面,我父亲不离开那个女人,我就继续过着奴役般的生活,我就没学上,更不要说上南开这样的好学校,我若没有遇到喻先生,走出人生的这一步,就不可能有机会上西南联大,我完全有可能成为旧式家庭生活的牺牲品,正是遇到恩师喻传鉴,使我的人生轨道发生了转变,而这次人生的改变导致此后的一环扣一环,我认为,人生和命运存在内在的环环相系的逻辑,而在念书求学这点上,喻老先生是我的终生贵人。2008年是喻传鉴校长(1888-1966)诞辰120周年,我这样讲,似乎把他的功绩说小了,其实,他不仅是我个人也是我们这一代求学青年的贵人。他是受人尊敬的我国中学教育大家。张伯苓和喻传鉴主张的“允公允能”的思想,是南开最为独特的思想贡献,这样的观念一直到21世纪都存在活力,并不过时,因为它涉及到一个有所作为的知识分子,必备的、不可或缺的两个方面。
 

顾越先回忆/童蔚整理

(本文与上一篇“老干妈回忆联大师生”一文,有相同史料。本文为纪念喻传鉴诞辰120周年,之前写过的一些经历,似有必要在这里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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