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难过了,我的神死了!”

wei 发表于 2009-06-26 18:10:25




XUAN说,“太难过了,我的神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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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还要考试,昨晚我问XUAN准备了没有,他说是“视唱练耳”,他的耳朵不错,当然不是说外形。今天我们都在手机闹响前醒来,我要证明,昨天晚了,手机没错,它响了,时间就是时间,要保险的时髦做法就是上好几个闹铃。我记起来,昨天睡得太沉了,我根本没听见那个闹铃声……

此刻,他走进厨房,然后传来微波旋转的声音,咔嗒一声停了。他到隔壁屋里,过了好久,天热,鸟儿都不叫。我把空调打开,又关了,空调很像打着鼾声,这下屋里很安静。太阳亮亮的时候睡觉使人感觉很沮丧。他还在隔壁走来走去,我知道在查看昨夜挂了一夜的游戏,看看有什么收获。时间就这么过去了,很安静。我忍了忍,还是叫他快点,期末考试总不比平时吧。又待了一会,他站在门口说,“迈克杰克逊死了!!”我看到他有些血丝的眼睛,还有好多好多水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然说了一句:我早知道要出事的。接着又想说,皮肤漂那么白,不是好事。他打断了我,说,“是心脏病。”“50岁。”

他把迈克杰克逊当一个神来崇拜,不是一般的歌星。他的爆发力,他的动作,不同寻常的声线和惊艳风格,继列侬之后……在xuan很小的时候,全世界都疯迷迈克杰克逊时,我只有一个盒带,没有太接受。我那时只是不能想象这个世界没有了列侬的那首《想象》,幸好我喜欢那首歌,一直一直如此。我是不久前在他每天都看他的视频时才懂得了迈克杰克逊的了不起,在杰克逊不怎么唱时,XUAN迷上这位巨星,他跟我讲凡是和“迈克尔”沾边的人都很了不起,是吗,我将信将疑,我当然知道从此叫这个名字的人一准成堆,那么多,那么多的……

巨星陨落时正值黑人当总统时,黑人扬眉吐气时,正是北韩扬言要把美国夷为平地时,在这个早上,我觉得,肤色、意识形态是一个恒久而深远的问题……

浴室里哗哗地流水声,XUAN在里面待了好长时间。可以想象他的悲哀。我听见他说,天啊!天啊!天啊!他在心底里不停地说。一个20岁的男孩很难接受没有迈克杰克逊的世界!更多的人也只能接受,一直一直还可以听那首《WE ARE THE WORLD》(这是1985年,迈克尔·杰克逊和莱昂纳尔·里奇共同谱写,由美国45位歌星联合演唱,为救援非洲饥民而义卖的唱片《天下一家》震摄了亿万人心),我觉得这是一首适合用来悼念他的歌,虽然他在其中唱着、唱着、就走了……如果人心稍微正直一些的话,忘记那些传言,自然能记住他特别暴烈和幽雅~~那种mix的效果。

就是发生了天大的事儿,还是要去考试的。

xuan说,“太难过了,我的神死了!!”

我的朋友说,好多人的神死了!

神是一个黑人和白人的混合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混合体。这是我得到的真理,从朋友成婴那儿得知的,她的看法太杰出了,居然就出现在我眼前,附带一句,在这个如此物质的星球上,我发现,如果运气好的话,你遇到的真理绝对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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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标题比较BEAUTIFUL

wei 发表于 2009-06-06 21:12:14

看到一个标题:“革’命’尚’未’成’功”社会全面“和谐”。
除了字太多,还是比较合乎国情。
看了好友的文字,一看就不是瞎编的。我俩老交情,当年睡在一起,吃在一起,锄地在一起,一起受过风湿病的侵扰;一起看过果园子。但是她那样的文章我写不了了。想想是岁月让我慢慢地转变,她的变化比较小。
转一下 ~~
http://blog.sina.com.cn/s/blog_50f5005a0100do36.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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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事

wei 发表于 2009-05-08 00:10:54

捡几样好的说说。

联合国“世界读书日”那天,到国图参加第二届建筑图书奖颁奖会,给祖父的《江南园林志》领奖。按说这个家族怎么也轮不到我去领奖,事有不巧,偏偏我去。很是感慨。其一,一个人一生只著这一部书,我以为就是一项大业,胜过子孙们的许许多多,这不是因为作者是我亲人,是亲人,更需客观。如今这个客观体现在建筑学界对传统文化的推崇与恰如其分的尊重,于是才授予过世许久的祖父;其二,《江南园林志》写于上世纪30年代,原定于1937年由中国营造学社出版,不幸当年爆发卢沟桥事变,原稿存于仓库内全部被水淹毁。祖父没灰心也不放弃,到贵阳和重庆后,嘱父亲把留在上海家中的资料寄给他,又经过近30年的重写和整理,终于成书。作为建筑界老前辈的童寯,通过实地踏勘、调查、测绘、摄影,广泛收集资料文献,并在此基础上诉诸古雅文字笔墨阐述的这部学术珍品,于1963年出版。为此,也要感谢当年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编辑的好眼力。说的再远一点,我祖、父两代人的每一步业绩,都下足了功夫,从来没有任何巧取可言。其三,他老人家要是知道,如今我替他领奖,一定会笑的,是那种类似嗤之以鼻的笑法,哼地一声,用鼻子里传出声韵。为什么呢?他是老派知识分子,记得70年代末,我初见祖父,在南京太平路文昌巷老宅,一进屋,见到我,他即吩咐我拿着细细的铁丝修补阳台上的纱门,估计是要考察一下我女红本领,过了老半天,终于看到丝丝缕缕手艺的不及格。祖父说了一句“南蛮子!”这令我印象深刻。虽是玩笑话,我想他是把我归到南方人(母系)这边了,我母亲擅长思辨、诗书,爱伺弄花草不喜做家务。另有一回,在北京,祖父有意无意的一句话,说到了我心底,至今不忘。他见我看《外国文艺》,只用眼角扫了一下,没问具体篇目,即以将军般的口吻道~~应当多读古书、读经典~~话说得相当用力。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夜晚……话不在多,有心则灵。即便不是我,要是以后有人听到了心里,接受这样的教诲也该受益无穷的。祖父是学问家,处处点睛点穴,可惜南北两地,我所能接受到他的“家教”没多少。那些年空度了大好时光,如今才懂得领略只言片语的深意。

另一样事,小儿近日用我那首《跟上暹罗猫的脚步》,写了一首艺术歌曲。从没想过我写的诗,适合谱曲,心里也明白他是非要用一下的,就从中选了一首。他想让我意识到,新诗,有歌唱的一面。他是个有主见的年轻人,但很固执,有些不撞南墙不回头。这首歌,还好听,原诗中不上口的地方修剪了一下,由同年级学美声的黄一工同学演唱,演出时,麦克风不够好,不过听了还是挺欣喜,反正是一种尝试。80后、90后的学子,会不会产生雄才大略的创作?他们这一代赶上了竞争激烈、物质化、娱乐化的年代,是喜或忧的结果,全看自己怎么对待。

而新诗走到今天,也应该和摇滚类越来越有所分道,追求的不是娱乐圈的效果,不是热闹,而是一种文明中的自觉,于雅乐风格之中的另路感性,这是小儿写歌给我的启示。

近来越来越惦念我舅舅……鲲西老人家90多岁了,还在写,书还在出,今年出版《作家的隐私》,还有新书在紧锣密鼓。读他的文章好像饮福建的功夫茶,首先要有这等闲静,才能品得出茶乡人文字的味道。这与90后、80后当道的时尚风标相去甚远,我舅生于1916年,读他的书我追求的是密锁世风“品”茶香,可他书中的内容却是在世俗市井中徘徊。这是一种很矛盾的内蕴。而读现在小孩的书多半是辗转在各色“爆料”或网络言语中。品极品铁观音与爆料声色犬马在我心里还是不可同语。不知不觉感慨这图书市场还很容得下我舅这等隔着5代人的杂文,也不容易了。又,近日得知,当年一起被迫改造的幸存者(乡下结识的难友)把他平反后写的信件整理好,寄还给他,他也寄给我看。原来都是返城后关于读古籍的交流,很简短的,但是看得出我舅舅对这位患难之交相当尊敬。于是我也想把这二十来年他寄给我的“家书”打理出来,从内容方面看,要丰富一些。可惜他的书写是天下很独特的“蚯蚓体”,怪异得很,每遇不辨之处,我就放下了,又不好意思打电话寻问,我知道老年人,到一定时候,就是风中烛火,只可维护,不便惊扰。如果上天能用我的精力弥补他,我又何尝不愿意呢,人生在世,文字和亲情都蕴含能量,能给予者更能自强。此刻,奇思妙想没有,但也忽然想起以往常见人走在街上,向陌生人借个火,以解心困体乏,这是世俗中很温良和善的场景,后来劫道的多了起来,这等善良就被常人归作脑残……

夜晚散步,在小区门口遇一位长者,拄着拐杖,头戴浅色帽子,擦肩而过时,忽然恍惚,好像是老父亲归来,于是暗自在心中做画:轻风摇树、微月的路上有老者柱拐杖,还有帽子,步步前行,这画面,不画面部,不画表情,叫写意,抓住神似之余的此情此景,又有谁知晓没有说出来的含义……家事不是家务,对我来讲包涵一些灵魂的感情符号。在感情内部,可以善,可以五颜六色,可以规避、争取与回绝,合为生命潜质时时表现出的日常行为……

先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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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几句话关于卡罗尔•安•达菲

童蔚 发表于 2009-05-04 00:06:03

卡罗尔·安·达菲(Carol Ann Duffy) 2005年摘取TS. Eliot奖之后,51得到英国桂冠诗人称号,成为这一称谓设立134年以来,首位当选的女诗人,我想,这桂冠给她就算是实至名归。

 之前她几度遭遇获奖风波,也恰好与时代敏感的筋脉相逢:女权&同性恋。十年前竞争桂冠时,保守传统积深的英国首相布莱尔考虑到“人言可畏”,致使她落选。到了今年,恰逢其时,世界走得离传统模式更远,有美国黑人任总统,有大把的女性任总理,这个桂冠落到同性恋女诗人Ann Duffy头上,应该说是顺应潮流;尽管如此,在英国,女诗人顶戴这一桂冠,还是用了三百余年。

 如果仅以性别取胜,性取向出位论及Duffy,都是太新闻,或者说迎合同性恋时髦化的表层,那就不能真正了解到Duffy获此殊荣靠的是诗人的天赋才华绝非随风逐流或走同性恋偏锋。她的诗,读得不够多,网上几首,后来有《Rapture<<The world’s wife>>,相信此刻都在热售之中。仅以有限的阅读,深为她诗作完整、完美的想象力所慑服。她是这个时代的真诗人且为女中豪杰,作品是开拓性与延续性互为合力。开拓性一面主要是将她独特的个性感受融入诗歌中,继承的一面,我觉得有着狄金森式的凝练,而且在构思,声韵等方面承袭英诗所独有的优雅力度和工整的格局。说到诗歌的戏剧性独白——也是她的长项,更是承上启下影响到一代诗风。

 她的突破,恰好在诗歌的程式中做到“别出心裁”,并不一定打乱格局,而于严谨的形式感中达到想象力的“异军突起”,于平易中完成深度,这就是Duffy的特点,她的诗特别有“人缘”,是先锋,又不是晦涩的作品。读者尽可品味其中的奥妙,最好不要效仿,所有好诗人的作品都凝聚着属于他们自己神秘的DNA

 曾经读过周瓒君的传神译作,打算找更多的来看看;曾经看到BBC网上有对她诗作详尽的剖析,很像我们这里中学生分析作品:主题思想、人物、事件、写作手法、声音特点等等。这也许不失为衡量一首好诗的标准,而且,我发现她的许多作品还真经受得住这等解剖,可见英诗筋骨之牢固。

 但是这样的评价标准用于我们的“新诗”未必合适。这是另一个比较大的话题。先不谈。此时记起有一回我弟弟跟我讲,Carol Ann Duffy的诗和阿赫玛托娃的很像,我那时想,两人的才气是多么不同,若说相似之处,就在于她们的构思都很深邃,且特别注重声韵和形式感。

 后来发现Duffy还真有一首诗写给阿赫玛托娃。可见他跟我讲这话不是空穴来风(但也许是我弟弟真有此直觉主见,他的文学涉猎相当广泛了),原诗如下:

 

After Anna Akhmatova

 by Carol Ann Duffy

1.

It isn't happiness I seek.
My lover leaves to visit a lover.
I put my tired child to sleep
like a good mother.

I kneel in my cool, calm room
and pray to the angels -
how hard it is to live alone
and to pretend to be cheerful.

I ask for a vision of passion,
walking the path I know too well,
in my usual fashion,
to the cold, stone building on the hill.

这是一首伤感之作,写给另一个孤独而高贵的女诗人,其实也是给所有读者的;

诗歌起到灵魂之间的感通,灵魂不可能囚禁于一域。只不过,阿赫玛托娃比起安·达菲要艰难、悲凉得多(英国桂冠诗人每年收入5760英镑,还有600多瓶免费雪梨酒,代价是要写许多应诏之作),而阿赫玛托娃能活下来就是20世纪的一部传奇,何谈桂冠荣耀呢……不对,荣耀是有的,只是隔着时代、隔着地域其内涵与形式完全无从比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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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召唤一人、一种语言习惯、一种模糊的遥远

童蔚 发表于 2009-04-26 19:34:12

有一次与顾城同台朗诵,我念一首涉及到“柳絮”:
“早已消逝的惊雷 /
滚落在柳絮中飞回 /
谁,谁离
开了尘世?
……”
念完后顾城跟我讲,他觉着好。说这话是将近17年前,在异地。北京枝上的柳絮已吐
露干净,家中的窗子并不安静,人在诗句里相逢,离不开历史事件就好像顺着城墙拐到一个印象深刻的黄昏,那时所见所思所念有谁能知道谁会离开尘世呢?我是替无言的柳絮见证什么,是替逐渐变化的气氛,体察~此物非彼物。柳絮,召唤一人、一种语言习惯、一种模糊的遥远。但记得,当年顾城忽然走到我面前说,“人强强不过命。”想了想,说谁呢?是说我么?又一想,他凭什么直言,换到今天人与人之间恐怕很少这样子一针见血。还是柳絮无血,化气归来,化作一个春天起始时的触动。尤其脱不开是非、道义,但深处里的旧事,还是感觉到那个人的魂泊还会飞,戴着高高的帽子然后躺在宽大的绿荫树下,那帽子里头的想法,一定把自己当作顶极的魂。不管他人如何评说,绿色临近时,我想,命运早已安排我与谢烨有过一次交道(虽然实际上不止见过一面)。只有她会捡起我匆忙掉落的东西——我本不知存在的东西,从老远来找我,递给我。她的目光温暖得像屋子,随时安排你落坐,一种随遇而安,在奔波中来去,无怨到一般人不可能的“无”和“有”。我那次遇到她,心窍就抖了一下。一件事情最后引发至哀曲,等年代更久,重见柳絮没有幽香,只忆及飘来飘去的人影进入心窗,还有顾城说过的话、谢烨做的善事,这一切横亘心底时,柳絮正飘浮……

为何隔了17年写柳絮,自己并不知晓词语缀落的秩序。那是街巷景观改变之后,人非物非之后,自然界保持不变的——召唤最远、最根本的存在,在一系列过程和进展之中,即使是记忆一次喷嚏和练习抵抗春季过敏……

就写了这一首:

柳絮
——给XIE YIE

约了和她相见是17年后;和西边来的你和柳絮同时。
白毛絮语传送人间的浮躁,树木吐出这苍白的常识。
杯盏 烟灰 柔软的魂,无数的虚度往楼角飞,
飞到20年前护城河岸边,垂柳丝丝在横渡,

有少年们像船头穿桥洞,城头发作一阵叹息,又奈何!

算来算去唯有春光知晓
每年与绿衣相逢,砖瓦就蹭掉一块瓷;
江南来信说无雨,用17年前的眼光
搜寻满天满天飘雪样的词,我心就有些敬畏了

17年,天气不过将意义糅作一团团棉花糖,

虚幻的你,黏着人间的衣角叫继续软语吧,
旅人举着它们行进时,莫回首,
这粘晕的飞絮萦绕着,
要把太阳点缀成白菠萝

而我所牵念的……已然走入大海水;
无论摇落在哪里,梦想总是开放并且按年应付,
多一句落到脚下的吩咐,
就是老天爷指弹绵绵叙述,欲翻魂,

就算遇到新人叫不出名字,也没什么,我还记得你;
絮语散去,各人只管做各自的梦,
各人只管做单独的梦,
柳絮以她的柔弱,准时或许提早到来,

她只度春光这一色,
她只销磨春光这一刻,

每年捎来的魂姿飞啊飞的,唤作文章的
每个字都应该用来换祭酒。

2009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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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28回到1941年这一天

wei 发表于 2009-03-28 11:22:33

1941年3月28日伍尔夫溺水而亡。电影《时时刻刻》是关于她的传记片,记得这个自溺的过程是衣服里揣着石头,走向深水。电影把这个自杀过程视觉化了——也许因为眼睛是比其他感官更可靠的证据。悲哀,阻止人们絮述过多,不过还是放上一篇之前的文字,以期在精神上向这位伟大女作家表达敬意——




 

  读《弗吉尼亚·伍尔夫——一个作家的生命历程》

                                                           
                                                      童蔚

弗吉尼亚·伍尔夫以自我的迷狂与神秘自然的结合,构造了从个人走向群体,从女性生活走向社会现实的神秘通道。

                                                                                                                                                        

 

    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1882——1941年),英国最杰出的女作家、意识流小说的主要代表、女性主义的先驱者。她生于学养深厚的知识家庭,是家中最具天赋的孩子。5岁开始以漂亮的字体写信,9岁起在《海德堡公园门新闻》上发表笑话和故事,11岁与父亲讨论乔治二世。受其父亲(文艺批评家和传记家)的影响,“要做一个作家”,是她童年的决定,可是她没有想到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她必须以驱除魔咒的勇气,才能使自己脱离那种境域,回到一个作家的起点。

15岁左右,伍尔夫的哥哥、母亲、姐姐接连去世。母亲和姐姐是她童年时期的保护人,她们的仓促离世,使她无以应对,无所依靠。这期间又发生表哥的性纠缠,以及6岁时有过的性凌辱体验,至使年稚的伍尔夫,在经历一次次打击之后,坠入人生最为黑暗的20年:5次精神危机,一次从窗口跳出、接踵而来是服过量的安眠药、两度住进精神病院……常常发作一阵阵程度不等的精神病状。

这位依靠自我修炼成就的——19世纪伟大的女作家、女性写作理论的奠基人,其一生,始终都在与内心的黑暗力量搏斗。在她一生中的不同阶段,曾4次记述姐姐斯特拉的故事,她的死,引起伍尔夫对女性爱的渴求,这使她在中年时与小说家曼斯菲尔德和韦斯特结下友谊,是妇女之间复杂而不同寻常的友谊。同时,也促成了她精神崩溃的一个模式,最终,英伦的海浪阴影淹没了她,59岁那年,在预感又一次精神危机即将来临时,伍尔夫走出花园小径,自溺于水中。

 

              海浪击荡着漫漫长夜

1915
年,第一部小说发表那年,弗吉尼亚·伍尔夫正经历最后一次精神病发作。此后,她进入约30年的写作黄金季节:《夜与日》(1919)《雅各的房间》(1922)《达罗卫夫人》(1925)《到灯塔去》(1927)《奥兰多》(1928)《海浪》(1931)《岁月》(1937)《幕间》(1941)……这些作品在三四十年代使她受到评论界的认可,成为现代小说的创始人之一。

弗吉尼亚·伍尔夫曾经说过,假如生命有个根基,那么,它就是记忆。她对海浪的最初记忆,写入未发表的自传作品:一天凌晨,她躺在圣·艾维斯的家庭度假地的儿童室里,听见海浪的拍击声,一,二,一,二……在一幅黄色窗帘背后。她躺在那床上,半醒半寐,聆听海浪的韵律,在风吹起窗帘时看见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从而领略到那是“我所能感受到的最纯洁的狂喜”。其实她创作的《海浪》《到灯塔去》,就是从最初记忆的缠绕中寻觅到作品中统一的结构:那好像是“人类进程的节律――假如摆脱时间的干预来审视――似乎是物质世界与海浪的节律、声波光波以及大海的潮汐,具有某种相同之处”。

从对海浪和童年经验的记忆中,她提炼出自己的方式:按照节律而不是情节来构思,写作回应着词语的波动,那是诗歌的节奏,就像音乐进程。书中人物写一封情书时,需要速度、灼热而融化的效果,从一句到另一句,如同岩浆的流动。

弗吉尼亚·伍尔夫,说到底,是诗人小说家,她的语句,落下又升起,升起又落下,像海浪一样创造出惊奇。

但是,在厚重的小说文本之外,在她的节律文字之外,还存在着一种更本质的联系,那就是,海浪作为意象,也是她本人精神世界的象征。如此一来,我们不难觉察,有关海水、海浪的声响、节奏及光影变化,反复涌现在她的作品、日记、手稿中,这一被女作家钟爱的意象,只可源自一个人创作的内在核心:那是海水的迷狂与动荡、其无止无息与生活中的恐惧、不安、失落融合在一起;而她从这样的经验中提练成的小说又称为"意识流"。此时,海水在文字中宁静了,同时也汹涌着,弗吉尼亚·伍尔夫以自我的迷狂与神秘自然的结合,构造了从个人走向群体,女性人生活走向社会现实的神秘通道。

她在一本书中说过,每一个踊身而来的海浪,都是生活中闪耀的一瞬;而小说,要表达的就是那无数次“存在的瞬间”(大意)。

 

                            一间自己的屋子   

弗吉尼亚·伍尔夫30岁那年与伦纳德结婚,同年夫妇二人创建一家出版社。

为了达到自己制约的写作原则,她经历过相当长期的自我训练期。曾经害怕作品发表,曾经私藏大量作品。后人评论为,她所具有的忍耐力不是谦卑的标志,而是高度警觉自我尊重的标志。除此之外,一位妇女在当时要寻求发表,必要冲破种种内心束缚,而发表这档子事儿对于伍尔夫也许还有着另外的艰难——一种类似自闭的对作品的爱护、害怕被退稿,害怕受到各种侵害这些都使她迟疑和警省。有文献记载,如果不是她与丈夫一起开办出版社,世人就可能根本见不到她的作品,或者会推迟半个世纪之久。

    弗吉尼亚·伍尔夫除了是小说家、散文家、评论家之外,更是对女性主义深入研究极具创见的学者。写作之余,她多次到纽南姆女子学院的艺术会和葛登女子学院讲演,其讲稿,后来收入《一间自己的屋子》(1931出版、国内1989年三联书店译作出版)。自此,“一间自己的屋子”,为“女性写作”打开了新天地,成为妇女写作史上首次命名的一座里程碑,和精神与实体并存的“建筑”。

“一间自己的屋子”,是伍尔夫从女性历史与社会发展的角度,提炼出的创作理论。它容纳了她个人的故事、妇女的故事、命运的故事,在这间屋子里,也包容着所有女人过去与未来的故事。这间屋子的被发现,被命名,是她面对社会、面对外界,表达作为一个女人最为特殊的看法。妇女的解放,也因此,镌刻上物质的标志。

从她动笔的时刻起,房屋成为时间的一种化身。写作的进展,每一步都与特殊地点与时发生关联。屋子里,还有桌子、一扇窗,一把椅子,一些写作习惯,一些看不见的墨迹,发生在这里,那里。故事依然继续着,到了玛格丽特·杜拉斯,“整座房子是写作的场所,我在这所房子里发现激情。”(杜拉斯语)一间自己的屋子,是伍尔夫首创的符号,这个符号由成千上万的女人们使用,以不同以往的视线,不同以往的经验重新使用。据本书作者讲述,当年,伍尔夫从书房里走出来时,她的丈夫,那位女权主义的衷心拥戴者,即可从她脸上泛起的红润,猜测出她是在写评论,还是写小说,是海水涨潮的喧哗,还是潮汐退尽留下沉思的迹痕。

一间自己的屋子,它产生于喜悦,超越时空的喜悦,它具有悲哀,那是人一生的孤独,像杜拉斯所说的“作家的孤独中含有自杀”“书中的孤独是全世界的孤独。”

这本传记的优点,在于不记流水账,在大量生动资料的铺陈之后传主以清晰有力的线条,勾勒出生活与创作两条重要线索:

她,本该沉沦的,但她的内在意志指引她反抗恶劣的环境;

她,没有受过学院式正规教育,却找到特殊资源以完成自己的成长;

她,只拥有有限的日常体验,却形成意识流创作的源头;

她,写战争,不拘泥战事,凸现的是感受。正是她最早反叛男人在客厅里津津乐道的战争观点。而当时的人们并不理睬她的观点,那是不受拘束,无法回避的眼光,女性的眼光,以至到了后来,人们才觉察到了战争的恐怖;以至到了20世纪60年代,她早年的看法得到整个西方世界的认同。

她,最终走上自我放逐的道路,尽管去世前留给丈夫情深意切的信笺,称赞他给了她这世上珍贵的幸福。

人们有可能严重“误读”她的生活,却不能回避那被女性历史、人类文明史所珍藏的,“弗吉尼亚·伍尔夫吉的遗产”:许多许多卷作品、
4000封信件、30本日记……一个得不到适当保护的患病女子,从她的立场出发,对历史、社会贡献了她独特的珍贵。

 

林德尔·戈登著《弗吉尼亚·伍尔夫——一个作家的生命历程》/伍厚恺   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9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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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置信

wei 发表于 2009-03-22 01:07:21

 

难以置信 或曰就是越来越不厚道


这两天,打算托人给弟妹带一部电影,那片子不好买,有朋友说他能买,自己有了,还存了好几盘,我说,那就匀我两张。

这人,是北京有名的特立独行者。为了这种既定风格,拒绝使用电话、手机。为了那两盘电影,害得我那天背着笔记本出门办事。我不知何时到达约好的咖啡店,出于好意,又不想让他提前等。跑了大半个京城后,才跟他约。我说,“你快过来,我到了,还要去办别的事呢!”从小到大,我身边的人都知道我是被种种事情缠身的人,而我也的确乐此不疲。接着,我要了相当不怎么样的咖啡,摆出读书的架式,从大背包里拿出小说,边看,边等那人。根据以往和他通
EMAIL的经验,我理解他是个从不离网的人,我甚至怀疑他是个兼职网管,如此热衷网络恨不得25小时挂在上面,恨不能为其殉道,但也许,这是他拒绝其他联系方式,不得已而为之。

就这样,我连发了数封邮件,可对方一直没动静。想到给我弟妹带东西的人就要走了,出于这趟原因,我就下决心等,一等,就等了4个小时。其间,看了一个毛骨悚然的故事。这个下午我原打算完成三件事的,这下全吹了。夜色中我赶回家,来取东西的人也走了。我有些沮丧地打开房间里的电脑,这才发现,对方刚刚回信说,对不起啊,你所有的信,我刚刚收到!这下子,可真让人搓火,谁能证明刚刚收到的呢,只能证明他是刚回信,这倒是一点不假。他还说,是那家咖啡店的网管把信扣住了。真是莫明其妙。

因为这个遭遇,我又想起类似的“故事”。那是2006年冬天,我和N和S约好去吃一种煎鱼饭。我到了,发现他俩不在,发现店里奇冷。那夜,月黑风高天酷冷,我手机问S,他大惊失色地说,我让N和你联络换个时间的,她没打电话吗?对了,就是因为太冷了。于是,离开小店前,我跟N通话,N说,咦!~~给你发了短信啊……咳,还是应该打电话的。我看看令人担心的夜路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觉着是进入一个很冷暗的梦境,心想算了,就说,没收到……说完,就白白了,挂断。不免感觉这个城市的短信就是不靠谱。你说有些小事是不是也是天授,非人为的呢?就在这时,上了出租,N的短信也来了,短信来了……我就发现,邪了,手机还是挺实诚的,那上面显示发信时间,时间是我俩打完电话之后。短信的语气很气急败坏,无非是说,天冷,她还要接人什么的,前言不搭后语,总之,换个时间一起吃饭。

看来,天下总需要一些善意的补救啊~~不光是在天冷的时候,甚至放在任何时候也不乏仁慈之意……因为计算时常会有误,犹豫,和不确定。

我一直非常有兴趣区分机器造成的谎言和人为的谎言。

这两者的共同点是,导致对对方的信誉产生怀疑。不同点是,机器造成的是阻碍,而且有个发生概率问题,谁让你遇上飞机误点、服务器不工作、手机没电,等等。所以说到底,那称不上谎言,可能遭遇者,感觉像被骗了。而人为的,就是对对方智商的不尊重了,你以为你聪明,老实讲,机器有时比你诚实咋办呢?不过,面对这两种,我都抱以善意接纳。这一切,不过是人性与人的生存环境;这一切,加上另外的纯善,再加上小恶中恶大恶构成我们生存其中的世界全部。我们也许也会有不厚道的时候,但我身边的人,大都能免则免。可是世风日差,这种事,就会成为一代人行事的风气……说这话时,我和N已经心无挂碍了。我俩在一个地下小餐厅碰面,N穿着浅绿套粉色的裙子,戴着银项链,我们边喝果汁边聊,她跟我讲,那天的事,你别介意。我觉着她很勇敢,旧事重提多不好意思~~N说,她后来觉得,那种事很像灵魂自杀!……听她这么讲,我眼睛睁大了些,只见她伸出手指头举起玻璃杯,却又欲言又止。是的。我只知道这世界,许多地方发生自杀式炸弹,血肉横飞,那么,灵魂式自杀莫非就是许多灵魂从古兰经圣经中飞出来吗?那么,它的杀伤力又如何呢?
……
我对这项发明——谎言犹如灵魂自杀式炸弹的说法,不仅同意,而且感觉,很有点意思,换句话说,如果你也认同这个说法,你的生命迟早会发生小小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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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了一篇小感觉文字,放在这里权当放在抽屉里的一页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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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和光的故事

童蔚 发表于 2009-03-10 00:00:00


YOU和光的故事  

必须说,我不是玩小说的料,即使作为读者我也较少痴迷描写,总是心急,翻跳着看后来的结局。就算是文字食客;但转过神来读理论,就像盼来大餐,来了兴致。看这类书,舍得花时间。所以,我写字,总忍不住想说理,总还是重理轻情。也许天性无情却又有着种种感受……那么在我想来,小说,展现了人类细腻耐心的一面,理论则倾向另一面,一种直抵黑暗意识的雄心,将这个核心带到光亮处研究的意志。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这种能力,但是过程有时是叙事有时是散文有时是其他。这一次,属于文体紊乱状态——出于对词和意的偏爱,重议论轻情节的坏习惯,所写下的,算作一个极短篇?一个杂交品种?还属散文,愿主赐予它生命吧:)

1,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的那个晚上,YOU站在镜子前,琢磨着如何进入一场战斗。她问道:“你看好不好?”这个镜子里的她,不知是想笑还是不想笑,数着自己的牙齿,然后说,“噢,最后一颗智齿长出来了!原以为要等到火葬时才蹦出来呢!”然后她就转身回屋里接着睡。

YOU心想,睡觉还是一个人好。身体是对自我的好。不用知道,好,不好。而床,却是一笔叙述的遗产。可能丰厚可能相反,总之床是死也死不掉的。

还是以前好,光,是YOU的好。

YOU爱上光的那些日子,也爱上蜜蜂,哭着爱上蜜蜂是内底里的秘密。一直到不久前,他都相信麦芽糖比一般糖好,香醇,很粘,就像光爱说的,我陪着你,一直等你,从来不抱怨因为“抱怨”永远不会从字典上删除,抱怨不会产生什么新意;就是到地狱里YOU相信自己还是最爱光。她的好是一个故事,映入天沉入地写入下雨天。想象有一种秘密的思念,YOU一直在等那个秘密开花,别那么特别,别那样,别成了意外。直到再见时,没有太感动却好特别幸福得直接。爱花体的汁液,爱,不代表YOU用特别的口吻背广告词,但光从来就知道幸福到永远就是柴米油盐到永远。光是YOU的宝贝,因为她的幸福很明显,就像全世界同步转播的一个美女,不仅如此,还有和YOU的对位,他和她的耳朵乳房上都长有小痦子,你说怪不怪。性爱并非源自灵魂而是某种特别的感觉,能感受到性爱的感官人人都有,永远都有;而感觉,也许长久,也许短暂,也许强烈或许衰微总是引发多种多样的阐释。这就是哲学哲学哲学的一部分。

2,三年前

那是三年前吧,YOU有了一份工作,生活在一座繁华都市。他研究的课题似乎很玄妙,比如,喜鹊妈妈是怎么教小鸟搭窝的,流浪猫的孤独感。不过,这些是他的业余爱好。他真正的饭碗是哲学。毫无疑问,YOU盼望有一天有个人拿出心来支持他,在他看来,哲学很沉重、很冷静,这学问,因此深刻,因此需要热情投入,否则就深入不下去,深刻,也许就意味着过度的投入和牺牲。假如有一个命题,研究爱情,这是一门世代不会放弃的课题。这学问,全世界通吃,走到哪里都有专家教授。假如YOU能讲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假如可以再活一回,假如可以选一个时间回到过去,这是多么激动人心!这就是为什么假如这个词,让YOU讨厌,假如来假如去,YOU知道他要的是明确,就是她,不再犹豫,也不放弃。YOU开始到处走,希望走到幸福的圈子里,那是看不见的不知被何人标定的,YOU钻了进去,发现很安静像一个人一样,这就是他喜欢的一个重要命题——关系命运、关系到最后一步,YOU知道答案了抱紧脑袋大笑起来,啊好朋友,我很寂寞,我看见了你!你还在这里!这个时光机器,其实就在每个人心里,由哲学家提出可惜科学家还没有造出,可你我已经懂得珍惜。YOU抱紧这个词,不再放弃,竟然不用手臂,紧紧地,就回到这个题目“假如,假如,假如”,假如回到青春和过去……不过,YOU再一想,也好像不大对头,曾经有那么一阵子他都在乡下喂猪,一百多头猪,假如回到那个过去,停留在那个过去,YOU就不可能遇到光。YOU意识到,每一个假如都需要N个附加条件,“假如”也还有无数个侧面和侧影。

假如光和YOU没有相识……可他们还是相识了,而且是很偶然地相识,那是一个相切点,好像人生的系数。

3,一个月前

学哲学的YOU,说起来他对自然科学更感兴趣。在一封来信中他说,科学让人们过上好日子,科学和小康有关,哲学可能与中康有关,到了大康时,人们将沉浸在各种淫乱荒废骚乱之中,道德崩毁。哲学,属于精神领域最集中的光源,那种光芒黄金站立着,没有崩坏,还能立足于世;环境崩坏,哲学会有新的命题自天而降。而科学,属于更多偏门也具有解决问题的绝活手段,环境越是糟糕,科学家越有事做,越有建树。YOU知道,哲思是有些没落,古代思想家的那一套,儒学统治的全套盔甲,若要完全用于当今,需要修补很多漏洞,这些漏洞若不修补,就会有人钻空子。而爱情,也有漏洞,可也许是很有作为的漏洞,那是上帝植入人类的漏洞,上帝的本意究竟是怎样的,如何让每一个漏洞发挥最好的作用而共生的作用又与宇宙的平衡意志有何关系?YOU打算写一篇相关的论文,涉及科学与哲学,他想指认出前人的个别谬误,在他从事的领域,他需要一步一步向前进,一步一步去求证。

举个例子:如果科学像是如来神,那么这个神,当然超越人的感知力,神自然通晓每一道心迹,而要证明,就需要全新的仪器。科学如今不但要朝向外部世界,也要向人体内部全方位探索。比如,此刻,YOU的脑袋里嗡地一声,接着YOU就说,她来了,她要来了……她也许代表一个时代来了,这想法很像心胎跳动,谁也说不好,也许,她从史前女神那儿径直就诞生到YOU的头脑里。

YOU拍一下脑袋说,科学还是比我的感觉慢半拍啊。门铃响之前,这第六感就让我感觉到了,看看,果然来了。如此一来科学的方向就是要向身体的内部,向这里面研究和取证。YOU想着想着就去开门,虽然那屋里的女的(就是那个站在镜子前面的),问了声,“谁啊?”让YOU的情绪来个急刹车……不过,门还是打开了。借着楼道里的一束光线,他一眼见到的是一后脑勺,没等缓过劲来,她转过脸来,老天,头发都剃光了!这让他大为惊骇,变化得太突然。

这个到来的她,我们一直称她为“光”。光离去时,YOU感觉这一别,就像一光年的距离(虽然实际时间只有一年多)。“也许你忘了我了?”接着,光用那种油丝般的轻语说,“你以前跟我说的,宝贝你很性感不是屁股而是脑袋,你的头脑很性感。这个你早忘了吧……。”

“!”

YOU开始一步一步接近光,忽然他觉着有一队光头女子顺着楼梯上来。这个幻觉很奇幻很逼真。他楞在那里,半天缓不过劲来。感觉,心跳。

"爱情,性爱和哲学”是YOU再次看到她时,不知不觉想到的……


4三年前

三年前,他俩相遇,是风和火的聚会。风越大,火愈旺。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吉普赛式的恋情,比较野。不确定的晚饭,不确定的树林不确定的瀑布不确定的未来。散步是幸福的时刻。后来终于安定下来,像一道蜿蜒的彩虹降落到一个空间。YOU很自然地发现她有一个毛病。她在深夜会发出很奇怪的叫声,而且几乎半睁着眼睛睡觉。在熟睡时,光念叨另一个人的名字。光的这种无法控制,想想是不是很危险。而她并不太知道自己的不能掌控。
当然,在白天,她很害怕自己心里住着另一颗心。
她和那个人曾经走到一个热情而寂寞的时空,
那是永远说不清的年代。
巨大的时钟金光四射耸立在眼前,
那人跟她讲,十分钟之后,将有一次毁灭。
她居然就信了。
他们钻进时钟里,突然这个高个男子声音沙哑,就说要把她塞进一个玻璃瓶里搞实验,光跟他讲,不要挤压我像榨汁机或者把
我扭转成S形,她觉得自己是在瓶子里说话,用力地说,说了好久好久,之后她的脸就变成圆形的了,那人把她从瓶口放出来后,闭上眼睛抚摸她说,你真美,你的眼睛像婴儿那么美,那么干净。当这个梦结束时,光望着窗外的天空,那天早上天际一片灰暗。一个要下雨又下不下来闷闷的夏天。
YOU问她,睡觉时叫谁。
光说,眼睛,我在叫眼睛,瓶子里的眼睛。
光又说,“你别问了,拜托,突然我就找到了你,一定是时间的压力,看不见的压力但是没有危险了
因为遇到了你。在这个屋子里我没有了压力,这就是有希望的生活,放松,放松,放松。”

自从认识YOU之后,光知道,幸福靠自己,不要低估了信念。可是俩人相处时,时时阶段性争吵。没有婚约,自然无法可依,然而幸福如果像天堂一样,天堂需要什么样的契约呢。彼此依赖,是足够的感觉,谁比谁多一点还说不太清楚。感情像两股交缠在一起的狂风,相遇在河边山谷森林里,只有最蠢的人才会思考极其古老的问题,比如辩论一下这种行为是真相的还是假象,有这个必要吗,似乎谁也没有失败和胜利的必要。

现在,他做学问,做累时,就很想回到和光最初相识的日子。还想纵酒,还想和好几百人一起出游。酒酣,就自以为悲凉,感觉光是诡异的,时而出现于校园,时而出现在广场,他好像戴着面具到处跟踪她,如果人生是残酷的,魂魄有自己的娱乐。YOU沉浸在丰沛的雨水之情的回忆里,有几次,心情完美极了,就收到老祖母的电话,老人家坐在椅子里几乎和光滑的红木椅子合为一体。但是没有什么能逃过她的法眼。这就是人生的耐人寻味,这位接近90岁几乎瞎了的黑眼睛会察觉到他的欢乐,以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观察力。提醒YOU,别忘了我的存在,我就要到西天去给你请个仙女级的,最好不要违抗我的意志。啊啊啊,YOU知道,祖母阅女无数,他从不把认识的女人带给她看。老祖母不也是一朵神奇的茉莉花吗,将去、未去,曾经被某人收藏。这就是欲望之循环为了代代延续下去,一步一步走下去并冠之以爱的名义!

5,一年前

实际上,那时是YOU促使光更有趣地离开。但是每一回光都运用时光逆向思维法影响他的决定。他好像站在深渊前,掉下去,还是即刻悬崖勒马? 光有着稀有魅力,YOU觉得她是一朵黑色大丽花,开了,又开,可不可以听着高跟鞋来了又去了变为混乱年代的收藏,YOU想要收藏火,收藏光,谁也不知道哪一次是最后一次。

光离开后,YOU也离开了那座城市。他决定到一个唤醒力量的地方。这个地方,可能是H城可能Y城,就是神秘地迷失过一万次他也要找到,到达那里,唤醒自己,需要一个地点。这地点被他定义为必要的默契。也许是古老村庄、也许雨季的土坯屋、优雅园林、抑郁森林,反正就是颓园断壁,它们恰好与失去的感觉相匹配,那就是,人与一个地点的默契。而默契只需要再次唤醒。

6一年前

光离开之后,YOU更加专注工作。他以为哲学是最有效的止痛药最微妙的镇静剂。世界,由此变得简单,一些机构,一些工具,一些账号。

一年前,他来到S城和研发软件的朋友一起进入哲学与语言学交接的领域。那个夏天给束前,他埋首工作。三天里连续进行过20次实验,基本上完成了各种表情与哲学概念对照的软件,YOU要再做一下测试:

电脑屏幕化出一雾迷蒙的街景景。然后YOU进入她们的排序。他有许多选择,阳谋,阴谋。上面,下面,左边和右侧还有旋转的等等。他看到一个长得像猴子的,还有一个头上有反骨,还有一个眼睛像洞穴。他跟着她们进入会话馆。那里,正举行摔跤比赛。赢者,立为女王。场边有个女生击鼓,鼓声和击鼓传花的游戏选出上场者。YOU是男人不用参加,但他喜欢看,看,然后闭上眼睛,好像要忘记不想看到的场面。闭上眼睛,他看到某人朝他微笑,说了一句海德格尔的那句话,可以这样译也可以那样译……他明白,是光传来信息。想到这儿,他就想离开这里。心里有点乱。可他的目光还粘着那些表演,她们微笑、生气、嚎啕、哭泣、大吼,然后对应不同的哲学概念、心理状况。还有秘密。说到这一点,他和里面的几个女人有秘密。游戏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而怎么失去秘密,可是学问。一直到后来,表演变成一遍一遍演出分手,发呆,接着不知不觉来到另一个地点。原来是静静的湖水边,母亲走过来把他脱光了扔到水里,这是童年的一个场景,一直记得,还有姨妈和几个表姐在水里带他玩水,那种害怕的感觉又回来了。童年她们常带他去小山后面的池塘,她们一起灌他,大笑着,呛水,让他喘不过气来,这种经历使他很早就意识到她们很会捉弄他,好像人类之外的另一种人。男人总爱说女人是另类。他们不知道,因为他们是女人生出来的事实上在女人眼中他们只能算作女人的一部分,这是一个不可深究的真理。女人把他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世界上为了延续存在……啊……这样想想,也许会招来太多的反对,还是以不认真追究为上策。YOU小时候,他对她们真是又怕又爱,每回游泳过后,都有冰激凌吃,那时他就疯狂地爱上了冰激凌。而此时,他跟着一位苗条女飘在水面上,翻转一身体,脸朝下,整个河湖温柔无比平静之余深不见底的那种感觉,是夏天带给人很熟悉的感觉。

他游着,舍不得离开……

就有人过来,把他推向池边。越来越多的人拥挤着,苗条女不见了,刺目的身体曲线看不见了,屏幕上出现救火车救护车和一声叹息。

怎么退出这程序呢?

如何终止里面的动作呢,YOU处于进退两难中。

这时,里面的人同时发出呼喊,有人伸出手来,把他拉向一束亮光,那人说道:“你是我们之中的有罪的,你知道吗,你睁开眼睛就会发现是我们在实验你,我们正实验你呢,你要继续玩下去……”啊!这玩艺很厉害,就是停不下来。有人捏脚,有人捂嘴,有人给YOU服药,四处都是旋转造型,找不到出口。YOU知道表演还没结束,还在变化,这就是预设出了问题。是的,缺少遗忘功能!一阵手脚乱乱,还好,YOU把自己设为一团烟,一行字迹出现:“良心唯有经常以沉默形式来讲话。”——海德格尔。
然后,听到一阵机枪扫射声,这是最后的道别吗?
是的。然后他终于退出了。
在他消失的地方,
人们继续在月光下跳舞。

YOU承认,程序最后部分还需完善。遗忘和想念之间没有达到合适的比例的关系。当你想念一个人时,比较无奈的方式之一是通过抽象思维来表现,抽象可以转化成各种想法、各种可能、各种程序,然后实验各种想念方式和结果。其实,想念总是占据着YOU的思维内存,想念,总是快速到来,占据他,然后要消灭他。而到底是想念战胜时间,还是时间战胜想念,这似乎是一个难解的问题;而这个命题,还可以替换成,是痛苦战胜时间,还是时间战胜痛苦,等等。

光离去后,YOU的一位女同事有一回聊天时谈到自己的经历。这个上了年纪的女人说,当那个男人离开后,那种不幸的感受一直都没有随着时间,彻底消失。YOU极诧异,不是说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吗,难道时间的作用被夸大了,被神化了,被绝对化了,对了!他接着想下去,时间是透明的,时间可以由细密到无限小的隧道布满无穷大的空间,有的弯曲,有的涡旋,有的吸附如洞穴,有的像喷泉有的只是笔直的管道,种种不可见的形状,那么,这个女同事,她是不是钻进那种永不忘却隧道呢?也就是说,爱或者不爱,加上时间的变量就有无数种可能性。而一般人所谓的分秒小时日子年月,只是数字而已。那不是时间本质。时间的作用是无法用语言一劳永逸固定的,任何人和时间互动,其结果都只是变量……

从那天起,YOU又迷上了时间。一个迷上了时间的人,就像时时在观看斗牛比赛,牛的一生,斗牛士的一生,观者的一生都有可能在刹那间发生突变。

对于YOU来说,幸福和不幸,时断时续。YOU现在明白了他为什么热衷设计这个软件,他是想用它来训练自己学会遗忘。

是的。

遗忘。

他要把这个功能做到极致。画面画面YOU看着渐渐变化之中的画面——知道不应再想念,就像光在灯
里,而转暗也在灯里。

想念,是忘记的背面。

但忘记的背面不一定是想念。比如躺在椅子上思索遗忘的意义,一分析就是十几年,这是怎么回事,又怎么解释呢?

YOU打算把论文写完,他还想传给在F国念书的光。可是,就在这一天他忽然接到一个神秘电话,思绪就断了……那种非真实感就出现了~这个电话,是上帝打来的。
上帝当然是一个符号。
他可能是坐在玻璃瓶里打这个电话,所以信号十分不好。
通过这个电话他提醒YOU要对这个古老又时尚的符号系统好好思索一番。
虽然,上帝从来不寄希望YOU能想明白,因为他看得见YOU,而YOU是看不见上帝的,世界上的好多事,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但是还是能让YOU感觉到,这个电话让他思考这样一个问题——明天是爱创造的?是爱恨交加创造的?还是上帝预设的?在他人看来,这也许是最最无聊的问题。即便如此,YOU也不能在电话里回答这个问题。这时手机又响了,这一回是短信留言,“到底是你听我的还是我听你的?”看着这十三个字,那种非真实感越来越强烈……YOU快疯了,他把屋里所有的玻璃瓶都找出来,一一摔碎。然后继续写那个加入了上帝信息的Paper。

这篇论文涉及人类的结合方式,包括男女、男男、女女。或者时而同性,时而异性。人类一步一步向前进,到现在已然显示出男人进化得太快了,大部分男人生下来心智就很古老(中国男人多数都很狡猾,心眼多,无可救药的有那么一批人心眼细密得像细筛子。)这篇论文还谈到男性智力进化过速导致衰败,衰败而又不可避免,所谓游戏精神玩到后来,世界经济和精神力量都步入进退维谷左右唯艰的境地。女性则智性相比较而言是年轻,她们的直观能力,如日中天恰好适应经济一体化的趋向。

这些,都只是论文的一些要点,YOU还没有把握能写好。

7,一个月前

她从F国回来时,这间屋子的门,好像很神奇地就打开了。YOU脸上的害怕,光看到了。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感觉再也找不回从前的他了,她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表白,也没有马上转身走开。而当初,是她不辞而别的…

她在飞速变化,步入中年然后是老年。她还美吗,光头是让YOU感受到的崩溃之美。其次,谁也留不住过去那颗心

这就是为什么YOU感觉到,不久前接到过上帝的电话。

他忽然明白了,未来,越来越多的女人谢谢上帝的慷慨,她们不爱生育越来多的女人爱上哲学(光到F国进修的是哲学和佛学)。迄今为止,最顶尖的女哲学家都不生育。小说家诗人还有从事科学的生小孩还是很多的。是否女哲学家更热衷于牺牲,不要自己的后代,专职繁育概念呢?还要她们来表白。

那天,光虽然没有转身走开,而YOU已然流下泪来,这是不是一种爱?这种感情是不是一种悲哀,是人类很值得爱的悲哀。世界变化着。如果她们变得越来越来爱心不在焉,如果有一种奇怪的尊严,如果她们关心报纸上没有的消息,如果她们的信念你没有想过,请认真听听她们心底的语言,那就是YOU(可能也包括你)的问题——缺少敏锐和耐力。而YOU脸上的泪其实是为屋里另一个女人,如果这都不算爱,也说不过去。所以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将自我抛弃在外,关怀爱的悲哀成为一位研究者——哦不是的!

那么还是说喜爱吧,是喜爱某个人还是天下,是喜爱权利金钱还是爱疆土,这些也都一时难以说清楚,这回还是她转身离开,离开那扇门,YOU的家。

光走到外面明晃晃的太阳地里就想起YOU小时候爱讲故事和故事里有个大布袋的事儿。

那个布袋里藏着什么?

那个布袋刚才就闪现眼前。那里面一定有一点东西令她惊骇。从敞开60度的门边,光看见一双鞋,头发,脚趾的形状,还有豆蔻色的指甲油。当然这些都是无意看见的,是她原本不希望看见的。

8,很多年前,很多年以后

YOU,是我偶然选中的名字。我通过光认识了他。光跟我讲,小的时候,YOU很爱讲故事,他站在大人面前,总是边想边编故事,完全是即兴式,通常讲得很顺,从头到尾都是关于一场战斗,最后总是将军获胜。遇到串不上词儿的时候,怎么办呢?他通常这样子,嘘!——然后将手臂高举再猛然落下,念道,“哐地一声,就用大布袋罩住了。”

这个大布袋是什么?

谁也不知道。

但是大布袋会反复出现。

每到故事情节需要转换时,就一定会出现。

很多年后,我将有一次机会遇到YOU,我当然很想问他大布袋的事儿,当然一定没有合时的机会。我想,对于一个小孩来说,用布袋罩住什么,总会有原因,是罩住别人还是自己,是玩具,还是小人书,反正是大布袋使故事生生不息延续下去,这很像魔术师在变戏法,而天下的魔法,也都离不开大布袋——而YOU,很早就熟悉这个技巧了。也正是因为这个大布袋,我才敢说,“很多年后,我将遇见YOU……”

这不仅仅是一种虚拟的逻辑。

因为,有一天有一个人看着没什么特别,他跟我讲了几句话,那时我就忽然感觉到,

“哐地一声,被大布袋罩住了。”

……
很多年前以及很多年后,我都知道,关于爱情能少写一点少谈一点,都是真心幸运和谨慎。当一个人恋爱
时,就不能彻底思考,但一个人认真思索时,行动就会停止,如此构成一类循环。爱情是一个如此文明进化的符号,可惜多数时间有危险,多数人运用得很虚伪。

(写于很早时,后来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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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波波的字谈起……

童蔚 发表于 2009-02-08 00:00:00


说起我认识的波波,姓王,名如骏。我想写他,缘于一阵风把一伙人吹到一起,在青柳还存的清华园里著一部书,于是偶遇几位高人。我想写写他,可脑子里回旋的只是友人提及他的只言片语,似不足以勾勒完整,也没有征得他同意。触动文思的是悬在墙上嵌入镜框中的字,说到字,实为他写的一幅扇面,把4首古诗词变作艺术品,以字的排列方式、字体的变化, 具有浮雕篆刻之效果。


波波是我们这拨人少时同窗。年少时不察,若干年后,见人见文见字很想赞一个,竟不知从何落笔。因为早年的记忆像秋叶飘逝没留痕迹。近日听当年同学汤念红评说,自离国赴美,始从街边、广场画肖像起,又读高学历,如今已是耶鲁大学教授,专授西洋画•素描课程。

汤说,他值得我们大家骄傲,或者我们应当为他感到骄傲,说这话时我和梁健、齐悦、王莹、念红坐在醉爱时尚餐厅,汤念红请客。她这么说,绝非强加于我们的判断,一定有道理。我认为还包涵对一个人功名成就背后大部分的省略,我们不知道许许多多在美国读书人的“过去奋斗进行时”,也不知道一个人对自已最初的期许与结果是怎样的……

若非先天有才,只靠用功,恐不能在美国顶尖学校任高端教职。我这人记性差,忘性优,记得近年见过他,儒雅谦和之致,全然没有美式气派的嚣张,内心不由得恭敬一下;又见,发丝渐白,就不知为何就想起两句不靠谱的诗音——“青袍似草年年定,白发如似日日新”;还是李商隐的:“青袍白简风流极,碧沼红莲倾倒开”。后句讲出被埋葬故园曾有过的绚烂气势,波波祖上为南方大户也由此对应这样的商隐……

又从高一虹处听闻,当年中央美院录取了波波,他自然欣喜,那会儿还不懂虚怀若谷而是发出一阵慨叹~“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在众人投奔理工的气氛里,他另辟蹊径,这不能不让人感到选择的艰辛和大胆,还带出一点狂傲。这狂傲很内在,在之后的书法里没有见到,转而变为很有主见的人品。08夏天见面时,得知波波在耶鲁任教之余,拜沈从文的小姨子张充和学书法(这里插一句,张充和,一级棒艺术大师——工诗词,擅书法,会丹青,尤长昆曲,通音律,能度曲,也不知为何每遇人提及,总要附加以“某某某的小姨子”,兴许,小姨子在这里起到串糖葫芦或是光环套光环的效果,实乃怪哉乎?不足怪也!谁要我们都是中国人。)话说回来,书画同源,此后波波在异国他乡习练这种国粹,十余年。这国粹对于他来说,一定不是用来附庸风雅的,虽则,书法本身自有其风雅一面,而另一面则需要人品来衬托。

我觉得值得称道的还是人品。

就说《家在清华》的作者们,如我等人总会拿出一种如数家珍表功绩的罗列阵,生怕委屈了长辈(诚然所言不虚,也都是言之凿凿的)。波波是画家,又擅长素描,你猜他怎么写的?写了清华园里的大气氛,写了童年家中依稀残留的杂感,然后好像用文字搭好了舞台布景,于是有父亲听音乐的场面、母亲下乡劳动的场景,有和兄弟邻里玩耍斗嘴的趣闻,一路读到后来才发觉,他知道的老清华还真不少,估计平铺直叙要讲到春眠不觉晓~从朱家到梁家到钱穆家的后代,家家相邻,他和哥哥如骥时常比赛记忆力由此讲出来就像脑袋里存有厚厚的回忆录。可偏偏这戏台搭起来却没有浓墨重彩写自己的老父母。有那么一点俏皮地重心偏离,无怪乎有人说,波波你的文章看过之后都不知你父亲是干什么的。此乃文章之高妙也,若想知道,网上google啊!这就是有才之人的写法。夏日过后,天气未渐转凉时,波波又要到台湾讲学。我从阳台上探头问他索要一幅字。我想,这也是我的行事风格,从来不懂客套礼仪。几天后,但见他拎着一张北京科技报卷着墨宝来了,展开一看,这扇面上布阵纳兰词4首:

其一:山一程,水一程,身向逾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其二:今古河山无定距。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前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其三 :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其四 :朔风吹散三更雪,倩魂犹恋桃花月。梦好莫催醒,由他好处行。无端听画角,枕畔红冰薄。塞马一声嘶,残星拂大旗。


极雅;极工整之余存有灵动。看了又看,才知何为功力——好像一望就望见了另一个朝代。开眼,令人叫绝!他说过,盼望有一天不为谋职辛苦,可以尽兴笔墨生活。没想到,渊明归去来的思想深入骨髓,也还是在美国这么雄勇的经济、商业环境下,他反而修得一种山重水复的中国真功夫,若要在这里,这喧闹之中未必觅得良师,遇到良师又未必能坚持下去。如此我想保存中国文人的传统,这传统在感觉上是由有跨度的桥梁一桥接一桥无数相衔而成的;在时空中,时常使一个人远离家园,以便能真正看见它,并感知其存在的必要。

小小扇面容纳4首纳兰词。这是关键。排列,产生了一种陌生感,犹如不同的句读产生了歧义。说得再多还是要亲眼见;看不见的可以想象。记得他说过“难得明白”,这大约是谈到人生与艺术,我心说,不是难得糊涂吗?岂敢和古话对峙,转而一想,这话说得很平实的,于平稳之中隐含着他为人处事的态度。在这红尘滚滚的年代要做到明白,才有定力,否则学养学艺又从何谈起,相信收他做弟子的张充和一定对他器重有加。

有时我心浮气燥时,会回身望望那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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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人眼中的“我”

wei 发表于 2008-12-04 14:03:31


背景环境。女人之间聊天很好的效果之一,是笑声,我同意。但如果这两个人,一位是作者另一位是作者兼评论家,那么,笑声不足以表达所有。再如果,两个女人都是写字的,那么她们坐在那里身体就像两把椅子,排列在一起,也许一位是蓝色;而另一位是桔黄色的。总之女作家之间的话语波浪经常从浪峰到浪谷迭荡起伏(这是不久前的一天,在女诗人蓝蓝家聚会时的感受。那天还遇到另外几位非常好的女友,有机会,叙写)。交谈之后,如果你把这些感受记录下来,放在一个形而上的水罐、糖罐或存钱罐里,怎么说呢,就是把这种智力交往的“精华”贮存起来,于是又想到一粒高原的藏药到了北京之后会膨胀起来,除了气压的原因之外也许与其本身积蓄的能量有关。而我设想女人交谈的环境,也许铺着方格桌布,有烛光映在墙壁上一跳一跳的,眼里流露出至善至美的光的反射——从你到我到她(哦,这样想是不是有点太乌托邦了?)。

两条线索。这里提到的两位作家朋友,不是同时见到的。见面的地方比我虚设得要好。按时序来分,先见到的是胡丹娃。近二十年的老相识,因为网络更近了友情。初次见面时,她是专业女作家来北京开会。梳一条长长的辫子,非常的气质不凡。这次聊天才知道,她早年习练过芭蕾,后来学作曲,原本打算专攻音乐的,因此还担任过一段音乐教职。之后,80年代是写作的开始,除小说是主打,还写随笔散文,自学法语译过作品,而她的随笔特别体现出一种南方女人细密织锦缎的风格,她偶尔做画。原来,是个通才。是具全方位创造能量的女人。

丹娃的写作相当投入。开始以一种更开放的形式在网上写小说。这需要勇气。我一直以为,写小说这行当特别具有造物的感觉,写好了,即刻就被他人观看,其内容是否吸引人,读者是谁,马上就有随之出现的这类疑问……我曾在她博客里发问一些具体细节,现在想想是不妥。小说是不是应该拿在手上慢读细体会呢?每个人有自己的答案。我设想,这样的网络创作可能令她的小说倾向于流畅、生动;故事的线索像一些鱼儿在网中游来游去的……当我们的谈话转到卡森·麦卡勒斯时,因为共同的喜爱与着迷,忽然谈兴变得相当有趣。这,如同你和另一个人喜欢喝同样的酒、咖啡,同样的菜肴,爱同样的音乐,看喜欢的电影,不不,这似乎没什么好解释的,这就是精神的契合点——有着对事物的相似理解而这种理解包括了对小说原作的理解。胡丹娃,留给我很深的印象是她的耐心和耐力。她的细致味趣和思维清晰也是强项。不久前,她写了一部长篇,据她讲,是那种把人累得快病倒,然而亦是有写作快感的小说。想想看,小说家的累。作品完成了,像创造出一些角色但你还得是个导演,才能让这些角色终于走到台面。(诗人有诗人的难处。其发表空间越发的窄仄。且先不提了)所以小说家是一种很独特的人,要懂造物还得懂统筹,像我辈等非全才常失此就彼的,相形之下,丹娃要好些吧,她更外向更坚持也更细心。

几天后,见到了周瓒(在蓝蓝家里)。想到若干年前,我和她未曾谋面,先通过一个电话,就叫她“周老师”。那时她读完博士到研究所,此番见面时已带洋博士了。可见,我怎能叫错呢,兴许该把老师换成别的什么衔位。

言归正传。周瓒是创作者兼评论家。她对女性文学批评充满激情地投入,是她最为显著的特点;第二,强调严谨的女性主义立场。这的确是智慧而利于收获成果的方式。一个评论家的成功,从根本上说,取决于她/他对作品的发现;在具体的评述中凸现评论者的发现——是以具体论点,个性化眼力及整体理念和知识背景来体现的 。因此,评论是评者给与作者的礼物,试图以一种鲜明的主张推动一系列创作。必须说明的,更多私下的交流、“批评”是对作者有益的。周瓒的这种发现、思辨、比较的能力,还有她论述时绽放的才情使其迅速地归纳女作家群体的共性与析出独自的个性,其评论文本,也形成相应的读者群体。

评论与创作相通的一点是创造力。否则就是一系列的罗列;评家与作者同样还须具备敏感和敏锐,就是文化或艺术品味的嗅觉。我想她在这方面是相当多元的,也有点复杂,有些源自积累,在大量大范围搜索研读之后渐渐形成会自己的一套。评论能力有先天也有后天的可塑。我不知道大多数国内的评论家更多来自天赋的灵气还是受惠于学院派教育,我自己心里有个想法似乎不必说出。对她来说,我想是两者兼具。她出过一本文评专著,我没读过。看过一些她博客里的诗评。我发现她的欣赏面相当宽泛,这当然是评论家的素养之一了。作者的欣赏趣味通常是比较偏的,偏狭,偏激。看到她在总旨之下的评论一篇篇出现时,有些像在一整面墙上绘制女性写作的画幅,先是部分的呈现某一个人,某一片局部,之后有一天将会揭示相对集中的女性诗歌写作的全景。关于她解读女性作品的方式,不是一下能谈得清的;也需要进一步研读才能得出结论。而我自己实际上是以一种“双重标准”阅读女作家的作品,因为,她们有时带给我的快乐是男作家不能赋予的亲近感,而这种标准的不一,来源于各种文化的挤压。与此相对应的,明晰、智慧有时看似繁复又终有所突破的作品——包括评论作品是我喜读的。

那天收到周瓒的新诗集《松开》,很是羡慕,正在一一细读。

两位彼此并不相识的友人,写作阅历和人生经历全然不同,怎么就遇到一起了呢……纯粹是因为她们最近恰好写了一点关于我的文字。说到底,女人之间的友谊和智性交往是可以引爆创作能量的;同时,她们之间的情深也好比桃花潭水深千尺,千尺之余亦有相当脆弱的一面,因此值得珍惜……也因此记起龚自珍的那一句:"文字缘同骨肉深"。



                                推荐阅读《梯子

                                                      周瓒  发表于:2008.10.10 05:20

 

这是首咏物诗。

梯子,一种用以攀高的日常生活工具,看似平常,在诗人心中,将其自然地联系到向上的途径这一隐喻意义,也颇顺理。由此,可以抒发一系列的感受,比如,伸展向上的梯子的稳固性,立稳(“抓牢大地”)的重要性等等。设想在日常生活中,我们运用梯子,把它斜斜地靠在一堵墙上,使得梯子和墙壁、地面呈三角关系,我们可以轻松地爬上爬下,容易地在高墙上作业。当然,也有那种由两只单梯组合的一个人字梯,把它展开,人们也可以稳固地爬到上面,在天花板、树顶一类的悬空事物上方工作。

然而,童蔚所咏的梯子并非这类实用型用具,而是存在于想象与梦境中的魔梯或精神之桥。说它是魔梯,因为它仿佛有生命,它“伸展力度”,“抓牢大地”,“叩响树木迅速分为两簇根”;说它是精神之桥,因为这里的梯子显然与雅各的天梯相关,诗人提供了一个自高空鸟瞰的视点,“像赫然降临的双腿/使人谦卑地迎接/从上面到来的他们——”,诗的后半部分则呈现出诗人对雅各梦见天梯从而获得信仰的圣经故事的女性主义反思。在骗取了父亲以撒的祝福(这祝福本应归他哥哥以扫)之后,雅各逃亡途中梦到天梯,有信使自梯子上上下下,由此,雅各懂得了神无处不在,获得了神的应许。有趣的是,诗人醒悟到,雅各的天梯并不适合于“她”,一个“单亲的”“单独者”。她的梯子不是通向“攀向更高处”的壮观的天梯,而是一把稳稳实实的“小梯子”,因为她不希望“转变一下姿势”变得“愈加艰难”,那是高处不胜寒呢。

诗的最后两句,传神地表达了诗人对宗教神话的揶揄态度。不是雅各的她,当然,无论躺下时梦见谁,无论醒来是面对谁,都不用为自己的命运安排一个神圣的媒介,因为藏在她心里的“小梯子”自有令她通向高处的稳固的精神力量。

印象中,美国诗人丹妮丝·莱维托夫也写过一首《雅各的天梯》,或许可以把它和童蔚这首比照阅读。

(出自“翼·女性诗歌论坛”)


                                                                  会友清华园 

                                                                                                                                    胡丹娃

    此行早就想见到童蔚,因各种事情拖延到最后。与童蔚相识已近二十年。十多年前在报社附近的肯德基与她小坐短聊,至今情景还历历在目,印象最深的是她当时疲倦的面容和一句掷地有声的真言:“生活越是琐碎零乱,越是想写诗。”她的真言一直让我敬佩她惦念她并与她保持着同龄人的默契。这两年,我和她常在博客上见面,她的诗歌博客诗画相映成趣,极富生机活力,博楣上写着这样一段话:“那些不能纳入规则的东西,出乎意料的东西,才是有趣的。”而她的诗,她的画,都是这样的。那些诗和画读得我入神入志,欣悦不已,让我感到,好的文学,好的艺术,乃至一个有趣的人,都是在规则之外,走着自己的、出乎意料的规则。

    已是下午四五点钟,清华园有些肃然,秋木间听得见各种植物生物的低诉,与清华有关的历史、人物在脑子里远远地闪着蹦着,而近处只有两个字:童蔚。

     她来了,十多年不见,脸上没有了倦色,安详与静慧之间,耳饰与项链整齐地美丽着,给我一种熟悉、新鲜的感觉。问好之后我们边走边聊,她的嗓音是那种很有韵味的嗓音,似乎是为诗歌而生,南京已故老诗人赵瑞蕻生前参加诗歌朗诵会时,就曾指名一定要童蔚朗读他的诗。

    同龄人的会面,最是愉快。我们谈父辈,谈家庭,谈自己,谈文学。在谈到孩子时,童蔚告诉我,儿子在大学即将开始学作曲,她担心儿子学不好,因为作曲太难了。她感叹:与作曲相比,搞文学太容易了吧。因为从前学过几天作曲的缘故,我对她的话深有同感,但我相信她的儿子一定能学好,会成为一个好作曲家,因为作曲不仅需要形象思维,还需要逻辑思维,而她孩子的血脉里恰好流淌着这两种因子。

    童蔚的母亲是一位优秀的诗人。父亲童诗白是清华大学电气学教授、我国电子学学科和课程设计的奠基人之一,他虽然不是院士,但他为中国教育事业,为清华的教学与发展所做的杰出贡献,远远超出了一个院士头衔所包含的内容。童蔚曾在自己的散文博客“童蔚的梦中火山”里写过一组系列文章《有容乃大,真平和——记父亲童诗白——一封寄往天堂的信》,追忆父亲这位老清华人。她写道:“一个长者在接近死神时,让其后代感觉到的,只是力量、只是温暖而不仅仅是悲痛,就是这个人的修行已然达到相当高的层次了。”她又写道:“我想到一个人做人的成功之所在就是,即便在他最最虚弱的时候,也仍然给他人以温暖……”父亲的归去看来太大地影响了童蔚,今天面对童蔚,我看到她的脸上确有一种“不倦和坚强”。同时,似乎第一次发现她很像少数民族人。问她,她告诉我,血液里的确流淌着满人的血,父亲是满族人。她戏谑自己可能是因为老了,越来越接近祖先了。我后来读到她在怀念父亲的文章前所引用的普希金的诗:“请在各方面与祖先靠近/像他一样的不倦和坚强/也像他那样遗泽可亲”(引自普希金《四行诗节》,穆旦译)这几句诗让我想到那天在清华见她时,她给我的全新感觉,那就是遗泽可亲吧?它来自于她的父亲,来自于她的祖先,也一定来自清华园的雨露恩泽。

    清华园不仅有童诗白这样的知识分子,还有马寅初、梁思成、黄万里,以及更多的知识分子。有一本书叫《家住清华》,由山东画报社出版,书的作者都是清华园里长大的孩子,所书写的对象是20世纪前半叶或中叶从海外留学归来,执教清华的父母——属于清华的老前辈。童蔚也是这本书的作者之一。她为这本书写过一篇评论,题目是《清华有一个传统——读〈家住清华〉》,其中有这样几句话:“那些顶尖的人才,特别低调地生活,却保持了高尚的治学精神和学术原则。”如前辈一样,我所熟悉的童蔚也一直低调地生活着,她是中国“第三代诗”的代表诗人之一,在她身上,见得到优秀文化传承的脉迹,这脉迹是以她超拔瑰丽的智性和待人的真诚平和体现出来的。

    那天,多日来在北京的劳顿应了与童蔚在一起而荡然无存。饭后天色不早,童蔚特地送我从清华东门出去,为的是领我看看清华园的历史遗迹。夜色中,我看到了“清华园”、“水木清华”、“闻亭”………我们在闻亭里站了一会,摸了摸那只明朝的大钟,然后沿着石阶下来,与闻一多的像一起沐浴着清华的夜色。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b28c1660100bige.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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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路系列

wei 发表于 2008-09-22 14:55:56


                                                              童蔚
                                                                                                
      铁轨,在我眼中细看时愈发像两种可怖的力量通向远处:
平行不间断地伸展向暗处,一端到达日落一端到达日初之前
的地平线。铁轨,在我今早想起来,还意味着它的声音,以
无可辩驳的准确出现在耳畔,以其很强烈的,节奏。

                  1.沿着铁路行走

那是很久以前,我和小六在某个黄昏有了一个共同的约定。
我们决定来一回远足,向一块前清遗留的宝地出发,在那里
必能挖掘出古代化石的想法,让我激动不已。还记得我们管“化
石”叫抽屉里的僵尸,若是挖到它,它将复活,又变成埋葬我们
祖先的守墓人。此次行动,在"革命"爆发前,但我俩的学习
生涯已经有点迷失方向,没有请假,特力独行,穿过打扫得
干干净净的校园,又走过闪光灯样华美的水塘,到达荒草地
那边的河对岸。

我们的挖掘,当然是用瓦片和树枝,那时手里还没有一把铁铲
,就这样面对面地挖起来。若干年后,我对挖掘有了一种理解,
它可以是多维世界里的一种动作,在一些看不见的地方,也会
有挖掘,在记忆里有,在想象中也挖得出难以想象的深度。以
至于见到一个人双手紧张痉挛,就会激起我童年掘草时的刺痛
感。那天,我俩一无所获。化石没能挖到.躺在土堆边闭上眼
睛,天空在眼皮底下呈现五马分尸的图形。月亮即将升起,我忽然
意识到,离家太远了,天黑之前我们怕回不到家了。我的好友
闭目假寐,然后轻声说,有三条路可以作为我们回家的选择,
那么还等什么呢,我俩必须有一对精明的眼睛呀,我拉起他,
选一条路一直走下去,最终,我们发现,我们像毛衣袖口脱钩
的绒线,越行越远了!直到一辆火车出现在眼前,这时我立刻
对他说,沿着铁路走,找到交叉道口再折转回家!他看着我忽
然笑起来,好像我的脸上布满可笑的花纹,我以为他不同意,
他却笑着说,没问题,没问题!――“前途是黑暗的,道路是
笔直的!”(当然这是一位朋友后来发明的说法,但当时他说
的大意也如此。)――而铁轨像一片开阔地的主人,不自觉地
向我们伸出了援手。

很多年后,小六,成了一位留美学生--------但那天,我们的
眼睛紧盯着轨道尽头桔红色的落日,那是遭到法老王判决的落
日,那落日无心厮耍,闷闷地向泥土里沉下头颅。我从没有
那样感伤,觉得有种不寻常的事情会发生,落日为何总在它隐
灭前,使我内心恍惚不宁呢?

不久学业中断。我有过挖宝的经历也有了一个被自己内心称作
的“玩伴”。他居然“高大”遮蔽令我讨厌的另五个。这个男孩
吸引我,不仅因为他木纳寡言,还有就是他比我还喜爱化石
及古生物。从那时起我有了一种“专业上”的注意力,并且将
这一习性非常糟糕地延续至今。我喜欢迷途时历险,喜欢水
泥地不慎留下的脚印,永不消逝的年代数字刻在井盖上,以
及老年斑和化石一样一张模糊的脸出现在我眼前,我观赏着;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和小六有过的一次挖掘引起。我们找化
石的下午,我成了另一个人。尘土蒙面,头发,足踵,在荒
郊废墟里游来荡去。我们发现一座宫殿树立柱子升向高空,
在它们看来,我俩是两片落日采撷的影子。那一刻,我们对
庞大、暗气逼人的年代还一无所知。

一种对化石的喜爱被我不适当地夸张为在乎人的品性(为此付
出代价),我被自己很恰当地放逐到少年颓丧的感觉中。脚下
的步子无法与他人的步调配合一致,我总是一脚在枕木上一脚
在碎砾上。那天,我们不仅平安到家,无事发生;而且从此也
像分道扬飙的人们,无缘重聚。只记得,有一天小六到我家为
了分别小聚,他得到好些人在黄昏到来时隆重的祝福,就像鱼
儿飘过餐席的河道,他大约连吃了好几顿伟大祖国的佳肴到
美国混学位去了,这些食物想来是为了一个留学者传统的乡愁
做储备。又一天,我收到小六的来信,那些字,对我没有丝毫
牵挂,看得出是等飞机时写下的潦草感受,他的心情不错,读
着这封信,我猜他根本就不记得挖化石那当子事了,我有点失
望,不过失望也是个玩家。我自然习以为常。至今,我保留着
他以后写来的与铁轨有关的隐密信件。

                        2 黑马与火车

记得在劳动人民文化宫西边的小殿堂,有一天我在这里散步时,
偶然步入一个画展:有一幅描绘火车的画作。我不知道这张看
似平常的画何以嵌入记忆,难以自拔。只记得,立于画作前,
忽然感觉,我被它周围的气流推开,又吸附,头发好像不住
地飘起,就像在追赶火车,生怕赶不上。

我曾经见到过这画吗?展厅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
;此时一切都是永恒的静止,时间凝住; 对此,我并不理解,
我闭上了眼睛,忽然理解:无限广阔的空间凝固在这张画里!

那幅画,叫《铁路》------重述与本文相关的主题。

画家将火车头上的灯眼描绘得凄楚万分。感伤、还有恐惧,都
不能使光亮缓解这种紧张。因为在火车的对面,一匹黑马朝向
烈车飞奔而来。画家将画中的铁轨对称地分为两截,一端:
火车发出鸣叫;一端是马匹听也听不见的样子,马儿好像说,
这有什么要紧,谁能挡得住我。换另一个观众,也许认同我的
感受,也许并不认同,不过拯救一匹马的动机在画家的笔下
,已相当明确。画如画家所言:我即是那匹马,火车皆他人,
也许有道理,也许并不如此。但其中表达的险情使我从那天
起对“暂停”一词有了理解。嗯,那幅画说的就是这意思。
火车与烈马之间存有危险的距离,裁定开它们三拃宽的距离,
是人生境界的一种,而“ 暂停”的意思也由此得出。

我想,那黑马有可能跳离轨道,在最后一秒;也可能相反,
始终昏昏沉沉向前冲去。那天我还想到火车也可画成牦牛
的样貌,一旦发生冲撞只是双方的瘫软,像嗜摔者卧倒在
对方的身上。如我是那画家,我想,我要表达一种“怜惜
”的意思,将火车漫画成一头蛮兽,它的呈现使人看到另
外的画意。如果人们还记得死在铁轨下的人,尽管其中的
有一位,我只见过一面,“他”的样子却始终模糊而又清晰
地落在铁轨的某处、某一时间的层面上;从那里,我听见
铁轨发出越走越快的音调,那音质,震动耳鼓,愈来愈清晰
,可是我的记忆却越来越模糊。无数次。“他”变成数个人影
穿越我内心的小径,我知道这样的比喻并不确切,却好似
无可非议的绝对――以一种近似强迫症的思维试图控制我
。所以每个清晨,我起床后吃完早餐,第一件事就是擦干
净桌面,那是一种打扫干净精神问题的仪式,有些人我听
说更绝对,桌面上连一片纸都不能存在,完全是强迫症式
的洁癖——这同样有害,都是过于反对过去事物落下坏毛
病.

铁轨,在我看来后来变得越来越黑亮如金。

而那个“诗人”死去之前,这画已经给了我暗示,只是我当时
的处境,好像和一位“巫师”的意识联系在一起进入自发的幻
境,却对身边的事物缺乏清醒的认识。在公园幽静的小路边
,我走到“巫师”的身旁,请他和我再次端详那幅画。他立于
这幅画侧面,在我眼中本身也像这画中的人物,我从1988
年的角度看,他是顺着铁轨从千里之外走来的人,可谓另一
个小六吧,这一天,正所谓命中注定的“一天”,我们体味到
发自身心的震撼,身体像扭弯的枝条发出一阵阵剧烈的惊厥
。我领悟到,身体的震动,其实不需要另外的仪式。其实,
灵魂从来要求着一种放肆,却使得肉体承受着更大的拘束。
没过多久,他告诉我那幅画使他和我的距离一下子接近了,
他同时告诉我,他的第一位情人、第二位恋人,都是些见
到马就走不动路的人,她们有着恋马的怪癖。我忽然想到,
一个人对马的有情与对人的无情凝聚在一起时,这种对位,一
瞬间好像我们的处于灵魂爆炸的前期;然后又会恢复到原初
的平静,啊!何事不可能发生,发生的偶然恰如触电。从
那时起,等待,不过是等待分手。我们在公园里漫步,我
设想,他和她、她、她以及他送给她们的哈巴狗也一起溜达
着;我向满脸微笑的“核桃老人”学习,不为秋天的丰收着
急。每至夕阳西下,夜晚是第七重天的想法就慢悠悠地爬
上我心头。

一天傍晚,一匹马儿嘶叫着随风奔来,我捂住耳朵,想让这
幻觉之声别嘶咬我 ,“巫师”见我一副怪模样,他拽住我,
我却无法说出我的感受,就像我不能对着头发、指甲,说出
我心里的东西。

我将黄昏与人类的情感冲动、生活经验和我俩的对话,分别
记入几个笔记本,渐渐添增它们的分量。不过,我只当它们
并不存在。赏画、聆听、散步,这些嗜好,在1989年之
后,就此结束。此后,每换一本年历,我就去那座皇家园林
一回。记得2000年那回,遇上一场大雪,我呼吸着白色
大地浮升的冰雪气息,忽然觉得鼻子却还停留在1988年
冬天,我对自己说,我该怎样感谢或抱怨这地方呢?它使我
嗅到当年的气味,使我的精神发痒,使我不得不莫名其妙地
流连忘返。

这一切都来自那幅画,我想将它拿在手里,看个究竟再撕得
粉粉碎。因为它的存在对我来说终是祸患,不如最初没有看
到它。这画,道破了天机,也道破了一个人内心的秘密,我
由此发现,一件艺术品与人性之间的关系,一定丝丝如缕,
关关联联,使人莫奈其何!

画中的“事件”最后以稍加变形的方式发生也是在我与“巫师”
了断之后,发生。一个年轻诗人,也就是“他”奔跑着冲上
铁轨直面那个咆哮的怪物。这件事使我意识到――人,其
实是提前支付了自己的记忆,人在不知不觉中将记忆中的
灵性用完了,然后提供给日后记忆的事件才发生。我不
知道“巫师”后来是怎么想的,事发之后,他好像没有提起
过一个字。
                                                   

                           3 弯曲的记忆

得此结论的那晚我回到家中,恰好一位长者来家中坐客。
他坐在饭桌边昏暗的光影里对我说,蔚,你看,这桌子看起
来是直角正方形的吧,其实,它是弯曲的。我说,这不是什
么秘密。达利他老人家早把这些画出来了,钟表软塌塌的、
花冠似锋矛般坚利、心脏硬如顽石,总之一切都走了样。那
人又对我说,你知道吗,记忆也是弯曲的,它一定是扭曲的
。我连忙附合道,是啊,海水闪亮的波纹可以在记忆中熨烫
平整。现在想想我们当时的对谈,对我理解那幅画那些与此
相关的事物很有帮助,在生活中,铁轨只是铁轨,但在这位
长者的眼里,它也许躺在第7维度里温柔得哈哈大笑呢?世
上有第7维吗?……

  
                            4 “他”与火车

我仅见过“他”一回,却难以淡忘。我想,只有把这种感受讲
出来,才能终止“他”在我意识里的挖掘。就像我和小六有过
的挖掘,就是挖不到什么,也必须有这样的一次行动。然后
就有过写下的字、词、句的行为,做与写循着这样的规则,
挖前人,挖自己,“那里”或“这里”,也可能被他人无意间挖
掘;我以此连缀着文字的宽度和长度,好像也只是为了达到
某种一致性(在另一个维度中),挖出和自己一样的墓穴,
一个不大不小的时空,如此而已!

所以,每当我想到那个人,那个卧轨自杀的亡命人,我都
觉得我可以以一种绝对回避另一种绝对。有人说“他”残忍
,可我认为“他”更多些温柔善感的慈性。有那么几年
,他隐身遁世,在一个郊外的屋子里制造各样文章,始终
是抒情的,以此作为终极的追求,这样的描写一定会带有
19世纪激动而浪漫的悲伤色调,但“他”视其为很自然的
生态,工作,读写之余的空闲,就是喝酒。一月之中,只
有两三次走出长着蓬草的小屋(这自然是一种想当然的虚
拟);然后来到城里看看朋友然后返身回到小屋,又猛喝
两三天,再露面时,“他”的胡子触目惊心,像打架、昏厥
,苏醒过来后黑乎乎留在脸颊的印记。(胡子不属于想当然
之列)那时,有人知道“他”心绪不宁,亦如读、写、饮三
事过后,双手似有些癫颤使写下的诗句变得异样地开朗而
非凝重,事实上神经质总像得了天助,写诗作文具有暴风
雨样的气势,措辞又似千姿欢谑,像自然界本身流动着成
熟与嚣烦。

现在,铁轨,依然在我心里意味着19世余韵。一个小火车
站,它永远飞不起来的身姿牢捉住大地,它抖动,诱发泥
土表层颤动肌肤下魔音声响。这,是它的力量所在。无
数次这种旧世界的力量吸附过我的灵魂,又会吸引另一个
女人、一个男人,这也是一种难以回避的世界。它以怀旧
的方式向智力发出询问,为什么我还存在?你不知道吧?
所以,你一点都不浪漫,你无法超越-------而“欢乐颂”越行
越远的旋律还在人间流传,世界总是进入它的前奏,而不
在其尾声那么欢乐颂就如同步入脱开此境达到彼境的音程,
那些一次次走进火车站的火车迷们,永远都处于类似"欢
乐颂"的心境中很难让自己真正到达精神世界的另一种轨
迹。而它是存在的,并且是平行地存在。

在时代的尾音中"诗人,他"达到这一境界,据说他怀抱
一团模糊不清的东西,翻滚在即将到来的轰隆隆响声中。
也就是,很多年之后我梦见他骑着一匹黑马冲进冥府;那
里黑色的电闪变为画布上的线条;不可磨灭的记忆是色块
在等待一幅画作慢慢干透,而画家,在旧作没有完全干透
时,新作必将开始。
              
                       5   月蚀之夜

那是在西单的一条巷口。那晚我遇到一个相貌怪异的
人,他拦住我,劝我别去参加那个聚会。他说,
那有什么意思!我没听他的,我认为他就是不懂那有什么
意义。在那晚,我见到“他”。因为从那之后“他”
对于我来说就要进入一个“影子世界”。我一直猜想从古
埃及起人们就懂得影子的珍贵,神奇,金子塔的影子就
是一例证明,影子落在何处,神的手、拳头就指向何处,
命运,因此符合自然法则的一面。

这是事后的话。当时我认为,诗人就要是与他人探讨月亮
和眼睛的关系。我找到一个谈话者,把话题扯到月亮上。
那晚,我来到的是一座古风犹存的老式四合院。女主人
是轮廓鲜明的北方女子。见到我,叮嘱说,月蚀之夜,
少信嘴胡说。我知道她懂得不少,这女子了解事物的方式
也一定与我不同,不因为别的,一个人住在这种有典有
故的院子里怎么能不通晓幸福与不幸的规律呢。那天她
还算支持我的看法,微笑地补充道,对月亮的思考,
是中国人永恒的烦恼啊!话一出口,她又立刻打住,好像
泄露了一桩秘密似的。

晚饭过后,我们在院子里喝茶,月全蚀此时凌空而至。当
月亮像再度开刃的镰刀缓慢而迟钝地将黑幕划开一角时―
―我,不禁站立起来,月光的刀尖,对准我的心脏。

身边的几人默不作声。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陌生人来了,
不知是高兴还是腻烦,他忽然异想天开地说,现代诗歌
就像这月全蚀,他这样说,周围的听者面色阴森,几秒
钟冷场后,女主人抚触着我的脊背,高声说道,“月亮
升起来了,还不快回屋去!”

这晚震动我的不仅有月全蚀,还有沸腾满屋满院子的争
吵。有人开始攻击"他",无论如何,这种攻击一旦开
始必以痛苦结束。我多少知道这一点,自嘱不要胡语乱
言。我听着,周围人的语速越来越快,分不清彼此,我
听着就像火车经过的轰轰烈烈;我注意到不吭一声的另
一些人,注意说得更多的人,他们像挤满在街巷拐角的
人,每个人都想超过另一个,但是他们并没有行动所有
的感觉都落在荒唐和争执的交接面,其中不乏真情。但
在后来的不知不觉之中,我竟然也开口讲起来,现在我
记不得我说了什么。只记得有人说每个人的天分有限也
有别,有人说那些诗还没有神射魄处,没有令人拍案称奇
到叫绝,因此……说到这里,那人竟不知如何说下去是
好……不能再说下去了。这时只见到“他”,坐在东面墙
根的正中央,目光逼视着谁,不是我吧?“他”像一株树
木一样寂静中充满脉动。

那晚,我左面坐着“巫师”,右边坐着一个大胡子的男人
,想必他们给我施点了妖术,要不我怎么会口出狂言?!
要是我想到了将来的一天这个年轻男子会离开我们,我
无论如何不会讲述那一番话……只见“他”将烟蒂扔向门外
,转身回屋时,脸上不禁又添了些生气,“他”根本不采
这伙人的围攻,他是骨骼很硬的固执已见者。他大说特
说,要与魔鬼做斗争!并且以自己的诗句为例,那全是
与魔鬼世界有关的隐喻类句式。“他”那种认死理的样子
,其实十分感人,而其他人的一些人像是一个秘密组织
起来的另一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辩论者,想要“他”服从
他们,这简直就像是一场话剧,“他”绝不退步,另一方
准备无休止地争执下去。

“他”断言,新诗创作是从无到有从有到无的!

闻此言,不禁有人棒喝!

现在回想这一幕,给我印象深的不是“他”的观点,也
不是抵抗争辩,而是对我自己内心的自责,情不能平,
不禁想到人与苦恼的难以解脱――如那“巫师”时常说的
,人要是能大哭,就好啊!

有那么一个瞬间,我观察“他”的愠怒那种类似被“批”
的震怒和恨隐在眼窝里。那种神态一望而知,人和人
其实是无法沟通的更不可以用强势压人。后来知道
“他”写作从不讨巧他以文字缩小或放大这个世界,造
成鲜明的反差。这是一种挑战。他的一些对手,喜欢
轻松的语气,调侃他调侃世俗世界,其实也没错,只是
那晚的气氛好像将一块红绸布传来递去,逗引狂牛崩溃
之前的激动。

我认为争论是没有意义的,个人的自省要高级得多。但
当时的我并没意识到这一点。

争论没有尽头,犹如夜空点点繁星。

可惜呀……语言为何像有害物质,有人说:

“你这样写诗,这样非常危险啊。”

“为什么?!”

问者被他所不明晰事理的样子捉弄了,亦如此时的我,
一时无法一一细述。这时,我身边的一人窜出门外,
就像地震来到时一种下意识的奏效,我跟着那人走出来,
站在一起不是看月亮。月亮已完全解脱了她的旧问题。
或许因为那时我们看法上的基本相同――语言,无法说
清问题的真相,语言永远无法使语言屈服!

夜渐渐深了,那些人还在走廊、内外屋、东西厢房争论
。后来,我回想了一下,我与那人下意识地来到院子里
,对我是有启示的,并非语言上的堕落无成。我听那人
说,今夜我就像在吐血,割脉,滴落鲜血为语迹,只感
觉……啊,那人显然也够得上“巫师”的称号,因为那晚
没有谁说到了“血”字。在场的,还有谁提到,还有谁像
我听到了并记住了这一切?没有。也没有谁知道他对
“他”的预言,而我还记得。

话音刚落,我的眼睛像从迷津中解开望见院子里树上的
小枣,它们就像越过一个季节,变得暗红、凝紫,血肉
模糊一团团挂在枝头,沉沉的几粒探出了院子。我心想
,何不趁早离开此地。

我离开那个人回到屋里,拿起书包,此时,另一个人
从屋里冲出去,映着月光,他身躯显得特别高大。他厉
声吆喝叫我跟上,我加快了脚步,跟着他,在他的暗示
下,我们离开了这座神秘的大院。

临走时,我望了一眼“他”,只见“他”依然一动不动,胡
子依然刺目,依然坐在东墙下。当时未能料想一个人与
一个人是不告而别的......固然,在这个世界上我始终相信
他一定还记忆着他自己的身姿,重新回到那里。那里,
就像是人心试验场,一些声音耍弄别人,一些没有心肝的
人,一些更扭曲的声光试图减弱我的领悟力。

回到家里,我竟然把怒气发泄到比我回来更晚的L身上
,骂他,因为他也是不让我去的。他也是对的,可惜
他不懂得坚持。L回来后,他说他被吓瘫了。那夜H区
发生了极大的骚乱,他拽着小L(他的一位女友)一
路奔跑才逃出两条小命。他送小L到她的住处之后,回
家时天都快亮了。他跟我说,火光四起,我俩在黑夜里
夺路而逃,背后响起一阵阵密集的响声,好像是一路煤
气管道接二连三地爆炸。L指给我看,他的裤子给什么
东西擦烂了,逃入小树林后,他说自己竟然躲在垃圾筒
后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那些年,我们的生活相当混乱
,但奇怪的是,那些年,我一直坚信伟大的诗歌幽灵,
夜夜在本城的大街上游荡,我有缘相遇或许无缘相识,
擦肩而过,或许我根本就没有这种灵心慧性能与其对视
,交谈。毫无疑问,那会儿我连身边的危险都看不来,
更何况无可视见的幽灵之声之光之魅影呢?

在我淡忘了那个夜晚之后,顺着童年走过的那条铁路,
“巫师”走来,他低声告诉我,“诗人”出事了。

我接过一支烟,听他说,“他”冲上了铁轨……要倾听
头脑里最后的诗句……“这最后一句,是我,你,听不见的,
而且我们不可能听见了。”消息来源可靠。这位年轻诗
人以“他”的方式回答了这世界的提问,但“他”本人却始终
跌不出幻觉之声,也就是在我脑海时不时透析出的那种轮
回往复的轰然作响……

响声,通往四面八方;既非起点,也非终点。
                    
                       6  梦境中的铁路

久而久之,隐秘的铁轨钻入了我的梦境。

我看见一个高大的男孩骑着黑马在街上溜达,风中夹着
烟云渺渺;我从街角望见他冲上17孔桥,马儿狂奔,
人马软荡荡像一具模型,飞过昆明湖面。到了那条著名
的长廊之后有一伙男孩儿在后面追赶着,他们拿他当作靶
子,不停地练习手中的飞镖。最终,黑马冲到我的面前,
从它的嘴里铁轨一节节滑脱出来。

我听见有人喊我。那人说,晚上七点半参加某个聚会,
我说,不我不去了,可是,忽然我又觉得必须要去,因为
,就在那一刻,我知道有一个人在那里等我。一个声音
对我说,如果你不去,他就要穿过花园,从墙头翻越而
至,我心想有那么严重吗?......在梦中我十分清楚知道,
那个人是谁。以至于醒过来后,我惊骇于理性出卖掉理
智,因为我的确又去了那个地方。

“难道你没看见你脸上标有的印记吗?”

这次我走进屋子,镜子里,一个男人脸上有一条半月形
的胎记。

他正笑着朝我走来。

梦思到这里乱了头绪。我隐约记得我想要逃跑,我穿过
梦魇似的走廊和使人头眩的楼梯,几次要被他捉住。但
这时,另一个人抓住了我,他把一张百元钞票撒下一半
,塞给我,说,你拿着吧,用一张白纸掩着,还能用。
那人还顺手从墙壁上取出一样东西,啊,原来就是那晚
的弯月形刀。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挖宝的地方正是我和你父亲给你祖
父测量的过那段地基,他后来绘制了那座废园完整的图
形”。

我听出,这是一个亲人的声音。

他又说:“难道你没有见到你脸上也标有的印记吗?”

“是的,我的额角上有一粒永不消退的红痣。”

我立在镜子面前,努力挣扎着想从梦中醒来,我……。

但是我的身躯不再灵活,变得僵直,此刻穿两肋的是两片
神彩飘逸,秀丽逼人的地带,我感觉铁轨变得如此柔软喷
射出烟雾将我和我心中的一片喧哗声一起绑在了床上。


                            7   地铁意识

现在,没有人有功夫聆听他人的心忧。“巫师”没有听过,
L没有听过,我以后认识的朋友也没有听到过我听见的那种
声音。声音在我的嗓子里喃喃蠕动,我不知是让其颤抖直
至吐出来好呢,还是视其根本就不存在。

那画中的黑马一直也没有机会来听听我在梦中倾诉------啊
,只有它才是生生不息的,其活力,能量,取之无竭用之无
尽,一如洞穴里深埋的动物,回避地面上的挖掘,存在于所
有足虫之间。现世的生活中,它的目光被他人替代,以其狭
窄,锁定他们的身心,使他们麻木,而完全屈服、奴化和媚
俗,继尔被写下的字迹吞噬,在他们的心腹中蠕虫般地呻吟。

我的风衣和手套也开始各忙各的,完全融于洗济时依然旋唱
着颂歌。L每晚回来时,总是两眼紧闭倚在沙发上准备看晚报
。他不是发烧,就是诉说后背痛得厉害。

我明白自己怯懦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每回经过那所大宅院,
见到月亮,再也无法避开心中的一丝尴尬情怀,与其让我赞
誉她,不如说托她护佑我。自然,我还会想起,所有到过这
屋里的人们都没有向那位年轻人告别就已然老朽了。他占领
了年轻的宝座,横空出世,黑马伴行,而胆小如我一样的自
我和那年轻构成了不调和的关系,构成无从反省的复杂――
我们所有的人不应对他人负责吗?一个人的脆弱难道不是在
诱发他人的关怀?他人的冷漠与我无关吗?一个人的死去,
难道不需要我们以另一种方式迎接他的到来吗,难道有真正
彻底的死亡吗!……每想至此,我便对死亡处于相信与不相
信的交叉点,除了欲想超过这种平衡,在烦恼、精疲力竭中
耐心地思考,我真不知还有另外的方式去解析这一难题,因
为,关于“死神”,许多前人书写的定义还不能令我心服口服。

假如,那个种满花果梨桃的颓院还存在,我会从一株果树后
面冲到“他”端坐的东墙前,我将说过的重新改说一遍,以一
双眼睛的敏感开始诉说,好像我们后来学会写下流泪的双行
诗句,自有意境,自然有些是虚拟的;我也会重新倾听古已有
之的持久激动的嗓音。为热情的绝唱而感动。像一个人为一
个人的深情继续存活下去,哪怕,这一切只可称作是一种
浪费光阴与才华的自足自娱。

一天,从小院的树林后面,女主人走向我,她冰亮的眼睛一
下子惊醒了我的梦想。是的,拯救一匹黑马的动机在画家的
笔下早就显现,画者洞悉天机;“他”逝去不久,这座绝世四
合院也被铲平。一天接一天,瓦砾晾晒在城市的地毯上。我
们望着曾经争吵、做作,虚假与真实打磨成为一片平地,望
着这里又耸身而起的楼象,她对我说,我们何以再次谈论昨
天?连我关心的小枣树也树倒猢狲散了。

像科学家说过,任何物质本质上都是弯曲的。铁轨,自然也
弯曲成环线地铁里的高吭的歌喉。嘈杂的混声合成器,弥漫
多重语音和语调。我在地铁里接识了一个人,当然,我们没
有园中散步,没有挖掘行动,相识不久,为了一些说不清的
糊涂原因总要发生一些争论,为了争上风,为了把所谓
的道理挑明,坐在地铁车厢里嗑嗑碰碰,谁也无法说服对方
,我觉得他的固执真是似曾相识,他反驳我说我的愤怒很有
些个过时。

在上方有门下地无路的地铁里,有一回,我听见坐在我们旁
边的一个人加入我们的争执,他说,“性中自有大光明”。什
么?我没听懂,他趔嘴笑笑。蒙胧之间,我发现他和“他”长
得太像了!不禁吓了一跳。他说的话听来全像是谜语。于是
,就像镜头一转,地铁车厢里我的朋友瞬间变得宁静了。他
眼里飘出一缕平和的光亮,轻声说,我该回家了,我家人在
等我呢。显然,他没有达到说服我的愉快,不过还是很友善
地握了握我的手,我们分手时我想起我和小六沿着铁路回家
的那件事,而这一回,我的手上残留着一种可以感知的沉默
,厚重,还有些平庸与无聊。
                                               
                              结语

就在我写《铁轨》的一晚,我和地铁朋友道别后乘汽车沿着
331线路回家。往返之中,每到五道口公路与铁轨的交接
处(那是当年我和小六找到回家之路的岔口),都巧遇火车
恰经过。我心里一阵感动,伟大的古希腊哲人啊,这是否证
明两次把脚伸向同一条河流里呢?

我是不是找到了那难以表达的偶然呢,找到上天示意我写下
这些文字的理由。汽车停下来。在灰暗的街上车队等待火车
离去。天气闷热,望着窗外,一个玩童出现了,他挥动
一只乒乓球拍子,在路灯下朝向铁路方向跑去。他的动作,
神态,像谁呢?这使我再一次体验到了,人生如梦!小孩越
跑越快,痴痴迷迷,见此情景我几乎想喊起来。紧接着,一
个老头出现了(估计是顽童他爹),他先是小跑着,而后大
步飞奔起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猛然探身望去,他俩一
齐消失在夜幕中。

过了好一会儿,我缓过神来,心想那男孩原来只是想离得近
一点看看火车咆啸而过,而已。

我将这个小男孩看作他的“替身演员”。他重复着一个男人向
铁轨跑去的身姿。

不,我立即否定了这一看法。他只是在淘气,也许还有些好
奇。但他是平和、恬静的,不应将他理解成是“他”,或
“他”的后人。

更不是“他”的化身。

但是,人们在生活中总可找到另一个替身,而这另一个人好
像他本人的影子,他却不可能将这“这一个影子”带到他来世
,谁都不可能做到。

因此,那个年轻男子其实还是无处不在,处处都在的。

正如铁轨“平行”的轨迹,它的过去指向它的将来,它的将来
回到它的过去。在火车到来与离开时,它的双向出现极度紧
张之后的松弛,呈现出永不重合的分离。

而地铁,不过是我心里旋转不宁的声盘。我可以从错过地点
,转回到最初的位置。没有绝对的冲动。这令我感受到一个
人如果能够承受一种郁闷,应该进入地铁(在一种可能之中
)在里面从清晨转至深夜;并以这样一个行动抗拒那位地铁
朋友说过的话,那也是他命运的主题――他说“前途是黑暗的
,道路是笔直的。”我觉得这绝对是一种自虐的咒语。而我
此时此刻恰巧还看重那些偶然之间发生的事情。

写于 2001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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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粉出愤怒

wei 发表于 2008-09-16 15:41:27

表哥从美国探亲回来,一落地就从南京来电话。正是中秋。问吃月饼没有,我谢谢他的关怀。儿子在军训,我和老妈把月饼摆成了月亮。电话那头,表哥忽然说,奶粉的事,你一定应该写些什么吧?“嗳,……”“嗳,今年的这些坏事怪事真是有点……”就听得表哥已在电话那边大声声讨。

我感觉到自己的麻木。我小时候吃过许多糕干粉,记得那种棕颜色的包装袋。长大后喝瓶装鲜奶,瓶口栓着红色猴皮筋,取下来一个个相连和别家的孩子一起跳皮筋。我们是这样长大的,我们尽情地吃,父母没让我们饿着。他们挨过饿。

到了我儿子,他喝了很长时间的袋奶。那时省下钱,给他买一种日本进口奶粉,可惜只要喝上一口他就拉稀,我算服了,我儿子天生就是中国肠胃,拒绝一切进口奶制品。但那会儿,已经感觉牛奶很稀释,我们小时那层醇厚的奶皮不见了。于是就自己想办法,自制婴儿配方营养品。我们这一代就是这样走过来,比起舀上一勺米汤养大的那些人要强些。我们吃过一些苦,擦擦嘴,变得很麻木。

儿子长大,我甚至淡忘了小婴儿的甜美、温软……那种人类相通的感觉忽然袭来,我感觉到不舒服。心想,那些婴儿家长可怎么活,事情发生了,有人还说要维护一个企业的牌子,那不过是妄自尊大的表面。食品质量的事情,总是在掩饰,按在水下冒泡,直到死人了,冒出来,才允许检讨。

我表哥这回可比我敏锐。从电话里他一定听到我的声音含混不清,就像近视或远视。按说他是个男人,是离厨具奶粉更远一点的人。

所谓光阴荏苒,日月如梭,日子一天天过去可我就是这样变得渐渐麻木的。可能比从前更有学识,可能会显得有些品味,可能会买比三鹿更贵的奶粉……

但是……这是国家的品牌,这是这个国家卖给我们的食品,这是多粘糊,又甜腻,又得奖的……
但是……我们也可以选择?不是吗?但是选最贵的就一定好么?谁能保证?

假如我儿子生在今天,他恰好就是不能吃最贵奶粉的……牺牲者已经很明显了,谁是获益者?人民愿意国产品获益但不是付如此代价——安全代价、生命代价,完全有理由担心这是极严重的问题。事件浮出表面之后深层的问题……

我想着,就在这时我老妈走进来问,“咱家没买三味奶粉吧?”

我说,没有。她一着急就会说错字,三鹿说成三味,我也懒得纠正。

老妈为奶粉的事儿生气,比我更气愤,显然她在找奶粉而且非喝不可。我看见她在柜橱里翻找。

好吧!如果国家不把奶粉质量管好,老百姓就得遭罪,这是确实的,还有猪还有鸡还有牛,反正一样。就是每天吃蔬菜水果也会有质量问题。

这时只见我母亲咂着嘴坐在桌边气哼哼地说,“放了三勺,还这么稀,杯子底下留下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就像是淀粉。”

她忽然高声叫道:“连鸟巢奶粉也都这样了呀!!!”

老妈忧国忧民忧地球。除此之外,我发现她还会顺嘴创造出一些子虚乌有的东西……

但是,她不麻木。从一开始就是。她88岁了,奶粉事件最少要大声议论数小时,我甚至觉得又要家无宁日了。而且她还要用舌头来思考,要把家中的各种奶粉都尝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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